返回列表 发帖

【随笔】一个法国女人的怒吼

一个法国女人的怒吼:停止对北京的罪恶破坏: f; `" [  y/ Y0 T6 A2 Y" M
作者: 江菲 ' g8 c  t; J4 w5 l- g' ?' q
  
: x8 i/ f0 p8 e; B' b    她是个法国人,高高的鼻梁,深蓝的眼睛。
  g, e2 c. I9 S4 L) v% p2 Q7 S  
3 o& f1 u4 y1 i7 c    但她的全部生活都与北京的四合院联系在一起。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用她的话说———“战斗”。
6 g: m4 @7 m, K2 O1 K5 w  
, Y% K' V4 v9 N% w1 X    毫不夸张地说,她比老北京还更熟悉北京的胡同,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白天,她背着大包,徒步走在那里,有时,身边陪伴着摄影师或者城市保护志愿者,街坊看见了,嘴里唤着“大姐”、“大嫂”迎出来,搬小凳,沏好茶;夜里,她常常看着那些不复存在院落的照片,手指一点点抚过红彤彤的大门,漂亮的砖花儿,痛苦得无法入睡。 ! N! y# o5 v5 Y8 I7 \
   : I4 l0 ]" _5 c  l
    她讨厌别人叫她“老外”。“我是个地道的中国人啊!”对于初次见面的人,她常常这样解释。甚至她的名字都是极端中国化的:华新民———新中国的人民。 / k9 t3 U/ G7 y" a/ h1 D: l+ b- l- ]
  
( \5 F( @5 S% N5 T) e3 F    48年前,她出生在北京无量大人胡同(后改名红星胡同)的一个院落里,名字是祖父起的。祖父和父亲有相似的经历,相似的理想,似乎也遗传给了新生的女孩儿。 * @5 l& A- ?7 v6 a% A+ F) }0 v
  
, N: F5 s* {3 ?  _3 j/ C    祖父华南圭早年留学法国,学习土木工程,是法国公共工程学院第一位中国留学生。他娶了一位波兰女子为妻。学成回国后,他曾担任京汉铁路总工程师。抗战期间,因拒绝为日本人工作,华南圭再次远走法国,直到抗战胜利。解放后,华南圭回来担任了都市计划委员会的总工程师,这个组织便是今天北京市规划委员会的前身。
  T) ^0 L9 V5 H- {1 v! v  Q   % _( N. t* h# I5 {8 m, S8 S
    父亲华揽洪14岁被送往巴黎学习建筑,学成后在那里工作,成家,立业。1951年,华揽洪抛弃了在法国经营起来的一切,携妻儿回国。在梁思成的推荐下,他担任了都市计划委员会的第二总建筑师。 9 w$ D/ ]" c9 E% a
  
2 V4 W! Q+ `2 U; a    华揽洪似乎对北京的建设更加投入。有一次,他在飞机上向下俯看时,发现北京城竟是郁郁葱葱的。“这么多树,在建设新中国时应该好好保护呀!”那时,他患了严重的眼疾,医生开了一年病假,他拿着老城大比例详图,一条一条胡同地走,挨门挨户进到院里数树,槐、榆、枣、海棠、柿子、香椿……
  u7 u; A+ w* B   / f2 Z1 `6 B% T  r  `% S
    北京人种树的学问可大了。在四合院里,见不到松、柏,因为这通常是种在阴宅附近的,不吉利;果实好吃的桑椹,清新爽口的梨,也不会见到,是因为“桑”与“丧”、“梨”与“离”谐音的缘故。四合院里的树多是海棠、石榴、春桃、枣树等,春可赏花,夏能纳凉,秋尝鲜果,真可谓“春华秋实”。 4 M; A6 [2 h$ L; y, r7 z! w
   " C& |; ?! R- Y5 ^) N' L
    春去冬来,北京东西城区胡同院里院外的树都被标在这张独特的北京“树”图上。他抄了一份留下,原图寄给北京市长,期望能对老城规划有所助益。
% X9 O* Q5 V4 y  t" Q0 e  
/ g2 N' ]  t- k    两代前辈也许都在想着,他们是在为新生的女孩儿设计新的城市,一个充满阳光、美和文化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像她的名字那样充满希望。 $ d0 X0 A/ \" y; a% s
  
/ R/ `4 j! c8 s4 ]) X6 |% V0 a    时间到了20世纪90年代。从北京到法国,到香港,华新民转了一大圈又回到北京。这时,她已是两个女孩儿的母亲,身份是一个法国公司驻华工作人员的妻子,一名作家。 ' ^' {" u7 |5 j) h  v3 G, `
   . t1 e5 y1 G/ d) _$ a
    华新民的生活,确实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但不是祖父两辈所期望并为之努力的那个世界。因为那些她曾生活玩耍过的地方都已不复存在,那个曾被期待的世界正点点滴滴地从地图上消失。她觉得这个城市变了,恨自己回来得晚了,但她依然要保卫它,像保卫自己遍体鳞伤的母亲。 9 [# R& M* h- |6 b! O; b
  
+ s- B% J; P4 r" _6 d    回京不久,华新民就做了一件和父亲大体相同的事。1998年,北京市规划委员会一位官员问华新民:你说应该保护胡同和四合院,我们怎么知道哪些该保护,哪些该拆掉呢?华新民听后,骑着自行车,顶着烈日,在东城、西城转了近一个月,把胡同的现状全部标在图纸上,注明哪些是保存完好的院落,哪些胡同已消失,哪些应该重点保护。但这份图纸送交上去后,没有回应。
! C! |8 X1 N# \% Z: x3 U! J   * _' N( [9 m- H( ~
    “我不去想什么时候离开,不去想万一北京不再是北京,该怎么办?”8月一个夜晚,坐在她小小的办公室里,她这样讲,“那时候,我一定会非常难过的。所以我不能想。”
8 q% X7 c( F" g$ F  
, [5 {6 z' e2 `+ I3 ?2 I    华新民自费租了这间办公室。屋子很小,墙上贴满了纸条,写着哪个院落什么时候被拆掉了,哪个胡同正被划入拆迁范围,桌上摊着一张张北京市分区胡同图。她用绿色标出健在的,红色标志已经推平的。远远看去,每一页都是扎眼的红色。
! }1 b4 a, ]) m& d: z, b) M  
) ?( T! `4 S3 S6 r3 N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这里不停地打电话,给胡同里的居民,给市规委,给记者,给那些爱北京的人;她还写文章,给市领导,给媒体,给那些被拆掉房屋院落的人。
; W6 c" y" b, X: K5 |( `   4 W5 ]' b# T. \% p+ Y# Y
    她还记得,当年在史家胡同小学里,下着小雨,她在滑石板上学会了第一个汉字———“人”。现在,华新民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保护老北京城的,是好人;破坏的,是坏人。
; }/ R6 O) v3 ^1 N1 i( Y1 O  k0 t  
1 G0 v3 ]- X* ?& I) S2 R: }    她执著地坚持着,无奈,疲惫,经常手足无措。她的生活不再是胡同式的悠闲、与世无争,而是争分夺秒、声嘶力竭地抢救。
% D  s. V9 ^& g2 b& L% _6 Q  
, U" ]' i4 D+ j5 ]* L" A: _    放下华新民的电话,我赶到了那个被她称为“特别美丽”的院落:察院胡同23号。就在民族文化宫的南面,离西长安街不过100米。
' I3 J5 Y1 S: |; f! }* a   ) O$ j% S5 f1 S- m: e
    我赶到时,已经无法看见它的美丽了。十几个工人在废墟里抬起一根根粗壮的梁木,堆在一起,准备卖给收木材的。惟一可以判断这里曾是一座院落的,是倒下的朱红大门和被埋在废墟里的狮子门墩。几个街坊在一旁观看,没有交谈,只有注视。
, f% w8 v+ y5 i  
. z7 j4 j6 F& S1 ^8 F' b    他们说,推土机一早就开来了,卡嚓嚓几下,房子推倒了,树撞歪了,大梁砸下来,一座精美的四合院灰飞烟灭。“这是危房吗?”我问围观的人。“再也难找这么好的院子啦!”老人们拉着长声嚷着。“一百多年都没怎么修,好好的,就拆了,造孽啊!”在后来目睹的几次拆房中,我都会听到类似的话。
+ z$ K+ c0 R) c) e   / S3 j- F0 Y. H# A) x
    “那为什么要拆?”几个人撇了撇嘴。 % j  a, P! m# P  S) S% @) c  ]
   7 ~1 }1 o2 U6 ^5 X: R& L% {
    华新民愤怒了:明明是被保护的院落都要拆除,其余的岂不是更没法保护了?!“如果这些领导不知道自己拆的是什么,那我就一家一户推开门,拍下来给他们看。”
1 v1 ^# V+ z3 ^  o* Y' @1 p8 p9 W  
& R+ z, S+ ?( e9 y+ ^    她找到一位摄影师朋友,从黎明到天黑,挨家挨户地敲开门,拍下四合院里的一切。
; H7 y: z% s5 K  e' l$ Y' [   * f8 J) Q+ A8 F  G- G: |* s
    华新民在电话里的声音近似哭:“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些都是被保护的院子啊,谁为这些行为负责?谁允许这么做?”
9 V: F( c1 Z* ~     n% L) Z8 S, _+ N1 q
    2002年,北京市政府确定了539个保护院落,却迟迟没有公布名单,2003年这个数字增加到1261个,世人仍不知道是哪些。“不公布出来怎么保护?不公布出来被保护又有什么用?” & ?/ s6 ~! G2 k# s' m/ _- L; ?
  
0 N$ H) w2 v. M! J. H    她形容这种做法是:左手挂保护牌,右手就绕到后面去拆。“多么虚伪!”
) W5 S6 Z0 k5 }3 U. S  
- W' d: x+ n% _; h5 B! n" t  ?    “胡同是古都的细胞,细胞一个个掐碎了,谈何古都?!” 0 w. B  q2 H. r( ~' K' }
  
, e- m8 A' K. q" p8 d1 v6 |4 d    有人曾比喻:一条胡同,就如一卷精致的书画。把旧城的地卖了去盖商品房,就如同把名画当废纸卖了一样不可思议。“建筑是文化的载体,一砖一瓦都是历史、民俗、故事,甚至胡同的名字,老百姓的食物,都是宝啊!”
+ O$ U' J" Q2 T6 {9 ]   2 g. [1 [* ~3 }; _3 x5 b
    华新民鄙夷那些以危改为名新修起来的四合院,称其为“兵营”。“如果谁都可以把历史砸碎了重修,为什么美国不自己修个长城,还巴巴地跑到中国来看?”
$ B, ^$ Y4 C& o- G  
3 Z  Z  @* m* t7 p" G; u; i    有了胡同,北京城的每一寸都是活的;拆了四合院,胡同消失了,北京将是一座正在死亡的城市。成语道:“触景生情”。景都没有了,情归何处?
: D! ?2 k, p2 O, {# E7 D) j  
2 T6 y/ d% b  n5 W    “他们说留了,留了故宫、皇家园林和三百六十条胡同。三千二百条胡同里的三百六十条。三百六十条不够一个脚印。胡同是古都的细胞,细胞一个个掐碎了,谈何古都?!没有胡同的故宫是荒唐的,就像没有故宫的胡同一样荒唐。还有三千多条胡同里的故事呢,还有根生在胡同里的多少万北京人呢,还有数不清的枣树、槐树、柳树、丁香树呢,还有中华民族引以为豪的四合院建筑艺术呢!就这么干干净净搓进太空了吗?” - ^* v% S9 i) S  S3 R
    + b& r/ T) ^1 v$ D* A
    在华新民的抢救经历中,有一个不能不提的“闻名世界”的院落。保护派认为:如果这个院落保不住,以后就都保不住了;拆除派则说:如果此处拆不掉,那以后都别想拆了!
% b& Q! Z3 F$ M5 ]7 f# c  
9 ^" I! W. y9 q2 A' z' I    这就是美术馆后街22号。 : b# p1 \9 W0 C- l
   * e# ?* G1 G4 a* ?
    1998年2月的一个傍晚,81岁的赵老先生和老伴散步回家时惊呆了:大门两旁一边一个大白圈,里面写着大大的“拆”字。老伴的血压当即升到185,“这是要拆咱家吗?”
  {1 w# w" v4 B& E  
' V3 u$ R( d: t0 n    赵景心从来没想到不远处修建的平安大街跟他有什么关系。报上说最宽拆迁范围是70米,而赵家小院离平安大街至少有100米。邻居们出来告诉他们,这里要“危改”。可这是座好端端的院子啊!也要危改?两位老人不知所措。
, w& T, [/ O: t8 N: i  
7 H& l2 U: J( n7 F- O0 |, ]  A    没几天,赵老看到《北京晚报》上一篇呼吁保护四合院的文章,作者舒乙。他打查号台,找到了中国现代文学馆,要求和舒乙说几句。话很简单:我这儿有个挺好的四合院,您有空过来看看。舒乙来了。两人都吃了一惊。赵景心方知:原来舒乙是老舍的儿子。舒乙激动不已:竟然发现了这么一处隐于闹市的好院落:红漆,灰砖,规规矩矩,原味原汁。尤为难得的是,在正房的房檐下有一对十分罕见的砖雕,皆阴文,黑底白线,砖上作画,东边一块是牡丹花,西边是一丛盛开着的菊花,花上一展翅彩蝶,一只小猫弓身仰首,正欲扑蝶。
, e1 M( j- s+ D6 P! n7 D  
: t  V& \5 J4 G# D( |    两块砖雕,线条简练,画面传神,像两只扑闪闪的大眼睛。这便是明末清初建筑最典型的特征———象眼。 # o* c1 C; P6 [* S/ D) j
  
1 S/ o/ [6 d0 K9 M4 R  z+ D    屋里是精美的落地雕花隔扇,东西两侧风格不同,但同样美丽。房中陈设中西合璧,古今相映,条幅书案,典雅高古。
* g1 M" k, n/ e3 r0 N  
$ a4 E2 a# u4 j    更让舒乙激动的是,原来这座院落的主人也是“名门之后”。他在《小院的悲哀》一文中写道:“有旧式装束老人照片高悬于壁,当是赵老者的先人,我冒昧打听,答曰:乃赵紫宸先生。” . }( Q7 _3 j3 W7 I/ b7 H8 k* \
   2 S# |6 U0 \+ a) u; r
    “不得了,我知道,我来到了现代名人之家。” + I; V3 ~/ A/ G* U3 D1 v
  
- ?& n) R; |/ O# n$ j    赵紫宸先生是世界基督教联合会六大主席之一,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杰出的爱国者。他在抗日战争时期被日寇投入监狱,在狱中坚贞不屈,写就爱国诗篇,广为流传。他是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赵紫宸先生于1950年买了这处院落,一直住到1979年91岁高龄逝世。
2 R5 X; f: ~; q% ?   ; u, c& r7 z  s% k
    赵紫宸之女赵萝蕤教授是我国著名翻译家和比较文学学者,北京大学教授,国际著名的惠特曼研究学者。她的丈夫则是我国杰出的古文字学家,新月派大将、诗人陈梦家先生。 : d) @5 \. ?# [2 f* O
  
/ s7 ^, ?9 x( \7 h5 v    小院儿现今的主人赵景心老先生,早年留美,建国初期遵父旨毅然回国,是两航起义的功臣,后任北京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授。
3 Q% ]+ u$ D+ [; n' D   2 s8 H1 Z2 C" e0 P2 S
    赵家小院从此进入了专家视线。不少建筑专家和爱好者慕名来参观,测量,正式得出这是一个明末清初修建的四合院的结论,认为这是集“人文、文化和历史价值于一身”的不可多得的四合院。舒乙安慰赵老道:您放心,这么好的院落,一定不会被拆掉。 6 r  P& s2 n* s- R1 n
   & Q$ r8 l& v* ~  i9 A; [
    专家开始了保护这处院落的呼吁行动,赵老也动用起自己的老关系,给国家和北京市领导写信。但“不拆”二字始终没有等到。两位老人白天紧张地在家守护,听着推土机轰鸣地面颤动;夜晚靠安眠药入睡,稍有声音就惊醒,起身,东听听、西看看。不久,小院周围被拆空了,这座孤零零的院子只靠小保姆的丈夫每夜抱着一根水管子保护着。 , v& J) R, C7 {8 F- G2 ]( v
   & g3 }: B8 s' t6 J7 m  u7 [
    1999年10月。一天,开发商的推土机突然将两面院墙推倒了。赵老心急如焚,质问在一边看热闹的派出所民警,对方回答:他只管维持秩序,不管推墙。赵老对开发公司厉喝:你要把我的墙砌起来!对方气急败坏地说:“给你砌墙?我还要拆你的房呢!” ) n1 O* }: t+ B& O
  
$ {7 M% U! f0 d& H) ~    赵老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不搬!“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把这个明代的院子交给开发商盖商业楼。” # D, I* E5 C' j" K3 [$ x
   6 S7 \/ x! F  x) m, q1 [& `; C
    担心家里的文物也突遭灭顶之灾,赵景心悄悄把十几箱古籍捐给了现代文学馆和燕京大学研究院,26件明代家具捐给了上海博物馆。“北京就容不下这些东西,真是奇耻大辱!”舒乙评论说。 : P: f" b- h3 t' ]
  
" m$ g4 x1 \* L6 d. v    1999年11月,专家们开始了第二轮呼吁:我们再一次慎重指出,这个四合院有着极高的文化价值,拆掉它,北京将大损形象,并在文化上承受难以估量的损失。多家媒体也开始呼吁拯救这处院落。但这些都没能阻挡“拆迁告示”正式贴出。 " l3 M# P$ l0 i/ x
  
. U7 i% c. M& s6 Q' a    12月30日,赵老接到了裁决书,东城区文物局以“美术馆后街22号院从没有被定为文物保护单位”为由,同意拆除22号院。“被申请人赵景心自接到裁决书5日内迁至朝阳区洼里乡大羊坊村西周转房三排十一号……将原住房腾空,交申请人拆除。” . I/ m' h1 b, Y
   1 n+ J' @: u5 D) c/ z2 M/ b
    裁决书里提到的周转房,是北京郊区几间简陋的平房,既无煤气又无暖气,屋里积着冰水,屋外垃圾遍地,走到最近的公共汽车站要40分钟。
9 b) N; k$ W- m+ \) Y% {0 P   ( G; F$ M' ?; {9 {. [- K( C
    “换了你是我,你会是什么感受?”赵老逼近我的脸,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让两个80多岁的人,5天内搬空三代人的东西,抛弃自家房产,住到离城几十公里外的地方,你会是什么感受?还能活不能活?”
) z8 v* f; i' V6 q; ~- x' f9 _5 ~* d    # e: ?! ~& T* Y
    但他们没有放弃,并毅然走上了上诉的道路,对象是“没有履行法定职责进行文物鉴定和评价”的北京市东城区文物文化局和强制进行拆迁的东城区房管局。有人劝赵老,给自己留条后路。他答:“我已经没有后路了,我已经走上了绝路。” 5 @+ S; W0 n( M: X8 F9 s/ c
  
2 O' D& Q0 d" a: i- ^9 U# L( c    像拆迁者曾傲慢地宣称的那样:没有一个拆迁户的官司赢过!这个历经近一年、牵动海内外的官司也失败了。法院认为,东城区文物局履行了法定职责,东城区房管局强拆有理。 / N# l. ]( O8 h1 I7 [8 W3 B& X
   ( G- e. g- H# P/ X7 \
    “什么履行?他们的专家从来没来过我们家,怎么鉴定的?”赵老梗着脖子,“居然还有人说,我家有抽水马桶,这肯定不是明末清初的。难道我们还要把玻璃窗子都换成纸的,才能证明它是明末清初的吗?” * R7 D6 L3 v& o
   , f; x* K8 g, h- i! B0 ]: M- ^
    华新民说,他们的专家是谁,我们不知道。而我们的专家,都是有名有姓的———北京大学教授、中科院院士侯仁之;清华大学教授、中科院院士吴良镛;中国文物学会会长、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罗哲文;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郑孝燮;全国政协委员、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梁从诫;再加上最初进入小院的舒乙先生。这些专家作的结论不够吗? 7 G# p4 ^+ N: v! K& ^
   4 z: I* ~& q/ q+ }, Z
    她还清楚地记得与东城文物局的某位领导在法院外的对话。
; R0 G5 q4 \4 S( s  
+ Q+ i& V8 k- S    问:“怎么顶级的文物专家说这座四合院是明末清初的建筑,你们就硬说不是呢?” 1 j( Z/ I: V: n1 n6 T
  
+ o8 @/ R9 z% I    答:“专家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 1 G$ s7 T; X9 _
  
+ a" m: F$ V2 k6 ?2 b" s# e    问:“世界上不管哪一个文物局都在拼命保护文物,怎么你们这个文物局却见着文物就喊砸呢?!”那人躲闪着华新民的眼睛,不回答。
- `2 U( [% }* e4 g) d$ `  
* R# X# N8 T; F& T& E    再问:“那张《乾隆京城全图》上明明标着赵家的院子,你们为什么说没有呢?”这位官员急促地走开了。
7 |1 k3 ~5 E3 w; q8 }4 U7 V! C8 W  
; H+ J) Q+ D9 T: w" o9 n7 @    舒乙在《小院的悲哀》一文中最后说:小院的价值,或许还在小院之外。因为,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典型:一个判断是非的典型。一个解决“拆”与“保”争论的典型。一个代表千万座北京四合院命运的典型。一个如何正确对待自己历史的典型。
/ I! S, z6 L/ N. ?   . T% q% a6 F. c
    这个“典型”在2000年12月26日倒在推土机的铁爪下,在100多名警察和20多位外国记者眼前。强拆过程不得拍照摄像,附近楼房的二层以上不许进人。
" Q7 F  T( i, S5 I. B8 ^+ z+ k   0 K& o5 r+ x# |& a' k
    具有戏剧性的情节是,二老搬进在美国的侄子出钱购置的公寓楼不到一年半之后,又再次面临拆迁的命运,这次的理由是“CBD建设规划”。
7 Y, j: m# A) K: v4 d$ y4 a3 H9 @  
" c9 m4 x( @" Q$ U5 X    2003年8月,我在海淀区一个叫上庄镇的地方见到了两位老人,这里在颐和园西北20多公里处。他们最初那么执拗地坚持,还是不得不到如此偏远的地方来生活。
- A2 E: o, `' {- U# ?   # ~* k7 f0 l( u7 h8 z) }
    “我只剩下灰心了。”赵老闭上眼睛,仰头叹息,几丝白发无力地掉了下来。“把真的古建筑拆掉,满大街建些假的。还让我说什么呢?” % u- c" N; |4 ^3 s; z
  
2 z  E  ]2 e; e* q% g* o6 g    强拆时,华新民正在法国,深夜,她写了这样几段话: - G8 m) |. A8 v) v2 G
   9 b2 d  a6 d) o3 t9 w3 \) F. {+ z
    “这里是巴黎的清晨5点,我知道北京那里正在强拆美术馆后街22号院,我不可能合眼,一夜都在为它寻求着侥幸逃生的可能。但我最后知道不行了……我不可能合眼,而且感到从此永远都不会再睡得着觉。这大概是北京仅存的一座明末清初的民居四合院了,为什么要下手拆掉呢?!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美好,这是已所剩不多的古都。”
  o* Y- ^$ X  I: R' X' @   6 ~4 U) {& w$ k+ ]9 r
  “还房子给主人,永远不再提及拆迁二字,四合院便会自我净化” 0 S9 a: J2 K3 f; C8 B
  
+ H4 K) g6 E+ G  ]3 `    华新民逛院子,特别要看看厨房和卫生间,还要拍下来。她要让那些攻击四合院的人看到:四合院不是又脏又乱,而是安静又舒适的。
1 P+ _0 p% [- @* U1 |, P  
- X* G! t" h& {7 D+ `    华新民认为:还房子给主人,永远不再提及拆迁二字,四合院便会自我净化。“谁愿意自己家乱七八糟的呢?”
* s, U8 [0 z7 ^! L  
2 _# U- x" @) l7 r    一位中年妇女对我们嚷:什么“危改”,这叫拆迁,就是拆了让你迁。 7 R9 N" s/ s) M3 [
  
3 t( Q% x/ a4 O5 {3 r3 W8 C    她不是私房主,但她爱所住的院子,她存了一笔钱,一直想要把那里打扮一下,却迟迟无法下决心。
7 Q! Y  y9 W5 `1 W   ; Y! `6 I0 I( P1 Y2 L
    另一户人家说:只要政府不拆迁,你们说按什么标准修,我们就按什么标准修,我们有这个能力。可现在是不搬不行啊! 2 b' ~( n4 j) a
  
1 u0 W/ A$ R7 {& _    现代化?她嘲笑这个词。现代化是为了让人们生活得方便舒适,而不是强迫拆掉别人的家,让他们住进偏远的楼房,再让他们坐现代化的工具———火车。“轻轨不就是小火车么。” % V7 \# }, @; d: j+ u6 i/ u
   9 M6 g" v! Z! ^" N; W+ F2 f- b
    大多数拆迁户无法回到原址新建的楼房里———没有钱,或者根本就不允许。他们多搬到了丰台、通州或洼里这样的城乡结合地带。 ' x& |* Y6 V" b+ M; v- ?8 k
  
- S3 Y% q5 H/ R6 J; }( ]) }    华新民说,她认识很多搬进了新房子的老人,有的再也没有进过城,有的甚至都没有下过楼,有一位因为去找曾经的老街坊迷了路,急得犯了脑溢血,就死在大街上;那些还在工作的人,每天都要花三四个小时在上下班的路上,没有任何娱乐时间,月月年年,弄得身心疲惫——“这就是现代化?”
- e. M1 N9 T7 E# {   - {9 y0 b- K- a1 q, I5 O8 h# G
    为了保护古都文明和文化,华新民成为她口中那些“坏人”最执著的对立者和斗士。虽然她有一头及肩的蓬松长发,总是长裙及地,只是个略微发福、没有任何权力的中年妇女。
# M" N8 G! k/ `8 c6 F' v, |   9 p! L8 h/ O( ?7 n; v0 q/ D% j% l' L
    1832年,雨果刚刚完成《巴黎圣母院》,面对路易·菲利浦时代对古建筑的大肆破坏,愤怒地写下了一篇《向拆房者宣战》,呼吁议会通过一项保护古城和文物的法律———而且也奏效了。两年前,华新民将其翻译成中文。其中几段是这样的:“再听听他们讲什么:为了多放几堆白菜,得铲除那座封建时代的建筑物。然后每个人再使劲说些官冕堂皇的漂亮话……
7 i& L; ~4 V* y2 L6 z0 P; O   1 P% g8 Z2 t# b! b+ D6 M
    “另外,在圣奥曼,还有一位省长,他在把著名的圣伯丹废墟毁了四分之三后,竟说是为了让工人有活儿干。这是多么荒唐!如果这些行政长官,既不通管理又头脑空虚,放着眼前该铺铁轨的路不铺,该挖掘的河道不挖,该修的街巷不修,该清淤泥的港口不清,该开垦的荒地不垦,该盖的学校不盖,却不知让手下工人干什么好的话,也起码不要把我们祖国的文物建筑像猎物一般扔给他们去拆除,不要让他们拿着石头去换面包。
+ S! {- n& M- p2 g0 H  
. T% m4 n- Q& J) [    “在巴黎,我们也到处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破坏文物。破坏文物者在扮演着建筑设计师的角色。破坏文物者被赞赏和受到鼓舞及保护,被咨询和被资助。破坏文物者为政府承包工程。他偷偷告不得人地坐在政府的预算资金里,小声地吞食着,仿佛老鼠吃奶酪一般。
" X" r; Q: I# L6 \% i% W$ f0 G  
, {. ?: o; z" O2 q# S  y4 t    “在种种理由当中,也有经济学家和银行家的理由:这些历史建筑留着有什么用呢,除了还得花钱维护!拆了算了,拿拆下的料至少还能换几个钱。然而即使从纯经济的角度看,这种推理也是错误的。……这些历史建筑本身就是资本,许多外国的有钱人都是慕名而来,所带来的经济利益远超过了维护方面的开销。拆掉它们便是给国家断了一种财源。 ' ~7 u/ p& b+ e. R5 }
   ) k) y9 D7 b: h$ C5 n5 n, H
    “为了艺术,为了法国还是法国,为了记忆,为了人类智慧的伟大结晶,为了先人集体创作的作品,为了历史,为了制止摧毁永不可再生的,为了给未来留下一个民族最神圣的东西,为了过去,为了这一切来制定一条可称之为正确的、好的、健康的、有用的、必需的并且紧急的法律!” ! z! _0 ^8 i3 j8 v8 l* K
   " S. f: R4 r, w
    这篇文章在网络上广为传播。许多人读后非常激动:“将‘法国’二字换掉,就是100多年后北京的写照,我们究竟是前进了,还是落后了?” * M  k7 w# {2 v( J! m% k  {4 W( U
  
! ]' M# {1 E% D' B7 U# \" Q9 {  “北京应该证明给世界,它是个法制的城市,是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城市”
8 f+ {: t: |6 z' z7 D0 J  
& c3 ]- w* A! K    但华新民慢慢发现,中国并不缺少相关法律,而是缺少实施法律的公正环境,缺少对破坏者的监督,缺少维护居民最基本权利的意识———许多拆迁的实质,就是对原居民私有财产的无偿侵占。
' `# L0 o. C9 W$ k" [$ s  
8 j5 L! L' l* E    然而我们看到的情况却是,在房主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房屋的土地已经归“别人”使用、已被“规划”了;其用途绝不是什么公共利益,而是开发商要在这块土地上盖大楼去赚更多的钱;这些人挥舞着棍棒,叫嚷着“这块地是我的”,提出无法接受的价格让人搬走,一旦原来的主人不同意,便立即“强制”。
2 R* r  D1 I- w7 S( m' t& n   6 [0 Z7 z+ g/ L  ^
    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它确实发生着。 * s& P& U8 G! [7 b
   # ~! |, ?. W& [1 a
    “就算不提这些,”华新民说,“老城区的居民大部分都是工薪阶层,买新房是他们承受不了的巨额开销,许多人在拆迁过程中花光了几十年的积蓄,还欠银行十几万,以后老人养老、孩子上学、家里人有个病有个灾的,怎么办?———这难道不是强迫老百姓掏光口袋去买房,谁又有这个权力?” 9 ]% A3 H2 V  d8 O* z- S* w( ?; z$ N
   , t/ }* d# C) @
    “保护老北京,必须要从保护北京老城居民最基本的权利做起。”华新民越来越发现,这是同一回事:“北京应该证明给世界,它是个法制的城市,是个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城市。这样,它才配得上拥有这些古老的文明和文化。”
爱是世界的光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