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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舞足蹈(全文)

1:关于我自己和一九七六
我出生的那年月,天空是灰色的。这是因为有许多根烟囱翘然耸立于城市之间,向天空喷着黑烟,把天空染成了黑灰黑灰的颜色。这些烟囱有的高耸入云,有的相对而言比较小巧。在我出生那家医院的妇产科里,就有一根小巧的,用红砖整齐地砌上去,比旁边的一棵梧桐树稍微高一点点,属于医院的锅炉房。我妈说,我就是从那棵梧桐里长出来的,我后来去看过它,觉得它叶片耷拉,没精打采,就没认它。后来我妈又说我是那烟囱里刨出来的,我也去看了。虽然它长得和我一点也不象,但我相信在它里面还孕育着许多和我一样的小孩,我曾经想爬进去探望我的弟弟妹妹,但那烟囱太高,我站在下面打量了半天,还是没敢爬上去。
我出生了这么多个年头之后,天空已经渐渐变蓝了,这是我们市环境保护的成果。为了保护环境,我们市所有的工厂全都不冒烟了,它们都倒闭了。以前市里那条河的水又黑又臭,上面还漂浮着许多泡沫,生存下来的鱼全都变异,长到船那么大,鳞片是三角形的,一口牙尖利无比,可以咬断甘蔗。这些年水渐渐地清了,有时候可以看到河底的水草,不知道那些鱼有没有变回来?
我一岁多的时候,我妈就发现了我的特异功能。当时我妈把我放在房子中央的一张凉席上,自己去厨房收拾饭菜。等她从厨房出来,发现我把电风扇的插头拨了,右手捏着插头,左手的手指捅进了插座里。风扇还在呼呼地扇,而我笑嘻嘻地一点事没有。我妈狂呼一声扑过来抓我,但没抓住,强大的电流把她打到三米开外。‘这下完了’,我妈正准备嚎啕大哭,但看了看我,一点事没有。更神奇的是,我把捅在插座里的手指拨出来以后,风扇还是转得很欢快。后来我妈见惯了就不再大惊小怪,有时候她打麻将,打着打着停电了,就插两根电线在插座里,让我左手握一根,右手握一根,只要两根电线接触到我的掌心,屋子里就重放光明。我妈有时候跟我爸纳闷:“你说咱们俩都正常得很,怎么就生了个电池出来?”我爸说:“这还不好,长大了就让他做电工,安全得很。”
在一九七六年,发生了很多件大事:周总理,朱委员长,毛主席相继逝世,我们那块的人把这概括为‘粥少猪死毛脱’,意思是粥没有了,猪就饿死,饿死之后,就要脱毛。这样概括简便易记,但对革命前辈很不尊敬。这一年还发生了唐山大地震,对我国人民来说,这是个灾难之年。在灾难之年出生的孩子,如果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就会被视为‘妖孽’,所以我那点特异功能,一直被我家里人瞒着,在外人看来,我和其他的小家伙一样,正在茁壮成长。
2:关于我叔叔和一九七六
一九七六年,正是我叔叔的黄金年代,其人其时年方十七岁,肌肉发达,形容俊美。快冬天的时候,我叔叔脱剩到了一条小裤衩,站在河码头上,迎着万里长风,身上爆出无数的鸡皮疙瘩来,他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那时候毛主席才去世,旁边的人以为他悲伤过度,不能自己,手忙脚乱地跳下去救他。但他们都跳下去后,就见我叔叔浮了出来,笑嘻嘻地,手里还抱着一条大鱼,鱼还在拼命地挣扎。我叔叔上得岸来,把鱼往地上使劲一摔,鱼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沾上了一身泥巴,就不再动弹。我叔叔把鱼拾起来,用一根草绳穿过它的鳃,提着它准备回家。要救他的那些人还泡在冰凉的水里,看到这个情形,就破口大骂。我叔叔一点也不在乎,他把那些人脱下的鞋踢拢到一堆,说:“上来吧,水凉。”然后径直走掉。我叔叔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二杆子,但依然有很多姑娘爱他,还有很多结了婚的少妇愿意为了他红杏出墙,这因为他不但长得帅,而且有特异之处。
我叔叔的特异之处,大概是指他两眼会放电。黑暗中我叔叔目光炯炯,就象两只手电筒。大姑娘小媳妇们经他电眼一扫,就面色潮红,不能自己。我爸也生得英俊潇洒,他有一张上色的照片,理着一个‘马桶盖’发型,神色庄重地在看书,旁边题着一行字---‘读一辈子毛主席的书’,这张照片放在照相馆的展览窗里,大半个城市里的人都欣赏过。我爸是个名人,但他还是没有我叔叔受欢迎。
我有一个伯父,三个姑姑,但有此一双电眼的,只有我叔叔一人。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家的某一个祖辈是个大孝子,他娘生了重病,想喝口鲤鱼汤,那时节河面都结起了冰,他就趴在冰面上卧冰求鲤,结果被雷劈了。晴天里一声霹雳,一个大炸雷劈将下来,把他劈成了一个秃头。这个雷还把冰面劈出了一个洞,一条金色的鲤鱼被劈了上来,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大概是因为雷公眼神不怎么好,本来就想劈上来一条鲤鱼的,但同时也误伤了我的祖先,把他满头青丝给劈不见了。他娘喝了这条鲤鱼熬的汤,病就全好了。并且从那以后,我这个祖先就有了特异之处,力大如牛,疾走如飞,练有一种掌法,号称‘霹雳金光雷电掌’,一掌击出,轰然有雷鸣之声,并且放出电光来,伤人于十丈之外。但这种掌法用得一段时间,就渐渐失去了效用,所以在下大雨的时候,哪里招雷劈他就跑哪里去,劈过之后,威力倍增。从那以后,我们家每一代都有一个人有这种特异之处,不怕雷劈,也不怕电击。一电之后,精神抖擞。我的上一代是我叔叔,这一代就是区区在下。这是我们家的秘密,传子不传媳,所以我妈看到我摸电门的时候才会大惊小怪。
3:关于我,我叔叔以及一九八一
我和我叔叔感情极深,这大概是因为我们俩身上都带电的缘故。生出来以后我老哭,但我叔叔一抱我,我就咯咯地笑。他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麻酥酥的,很是舒服。夏天的时候,我叔叔带着我在庭院里乘凉,他穿一条深蓝色的四角裤,露出毛茸茸的两条腿来,我叔叔把手掌往腿上一捋,腿毛就根根直立,‘噼啪’之声作响,并且闪耀出蓝色的小电火花。那一片的孩子全都喜欢看叔叔玩这种把戏,一个个双手托腮,嘴角流下哈喇子来,痴迷得入神。与此同时我叔叔赤裸着上身,从深蓝色四角裤里露出一线乌黑发亮的绒毛,沿着他腹肌的中分线,一直长到胸肌处,呈现一个‘丫’字,长着这种毛的人在我们那被称之为‘青龙’。传说中‘青龙’是男人里的极品,十几年过去之后,当我也长出这种毛来的时候,我也象我叔叔一样,选择一切可以的机会光着膀子,让其他在庭院里乘凉的男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女人流出哈喇子。
做为一九八一年的庭院,其实是个比较小的广场。在以前,它是河码头里装上来的货物的堆积地,青石板铺就,有三棵梧桐树,一棵大槐树,其他全是柳树。在夏季的傍晚,庭院里摆满了乘凉的家什,包括竹制的躺椅,两根板凳架起来的竹板床。这些家什下面放着一盘盘蚊香,在河畔吹过来的微风中,烟雾很快消弭于无形。
庭院往上,是十五级青石台阶,步过这些台阶,就是我们的小街。小街很窄,二楼的窗户上架着很多竹竿,这是对邻两户共用的晾衣架,上面晾着很多花花绿绿的衣服。住屋的格局大致一样,底下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堂屋。兼做厨房,迎门是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是饭桌,不吃饭的时候是供桌。有的人家供奉着自家的祖先,有的人家在墙上贴一张毛主席的像和一张华主席的像。条件好的人家已经用水泥地面了,不过我家的地面是泥地,已经踩得很瓷实,但凹凸不平,起伏着许多微微的丘,就象地下埋着很多土豆。挨着堂屋是一间狭长的卧室,属于我爷爷奶奶,全靠着屋顶的几片明瓦透下光线来,所以光线幽暗。经过十八级木楼梯通向楼上,首先是我父母的房间,是整套房子里最大的一间,收拾得很干净,木楼板上漆着暗红色的漆。我叔叔那间是最小的一间,只摆下了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总是有一股骚哄哄的味道。但这一间临街,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对面的素眉阿姨的房间,我是说当窗帘拉开的时候。
三个房间我都睡过。有时候我跟着父母睡,挤在他们俩中间,把脸冲向妈妈那一边,这是因为妈妈身上的味道好闻些,我爸身上有浓烈的烟味,而且他身上毛扎扎的。有时候我跟着爷爷奶奶睡,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床,是那种三面有护栏的雕花大木床,没有雕花护栏的那一面的床棂已经磨得滑不溜手。奶奶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已经传了两百多年了,将来还要传下去。有一些时候,我就睡在叔叔的床上。我叔叔在迷糊中梦见自己行进了一片沼泽,沼泽里水雾蒸腾,并且有些热乎乎的,他就知道大事不好,翻身而起抓住灯绳一把拉亮了,给了我屁股一巴掌,恶狠狠地道:“小兔崽子,又尿床了!”第二天早上,早起的阳光照耀着他的床单,上面有一副黄黄的地图。那是在下的杰作,但素眉阿姨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取笑我叔叔说:“测量得很精确呀。”我叔叔嘿嘿地干笑:“童子尿,听说可以治很多病。”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我。
4:关于我叔叔,素眉阿姨以及一九八一
我叔叔当时大概还是个童子,尽管有那么多姑娘爱他,但他未必看得上眼。在夜深的时候,我叔叔打开窗户,掏出巨大无比的家伙,向着窗外撒尿。我要是醒着,也会爬起来,掏出小鸡鸡和他一起尿,一边尿一边比较我们俩之间的家伙,我觉得我的比他的漂亮,他的颜色没有我这样白生生的,并且还有很杂乱的毛,看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我从小就有做月老的志愿,看着叔叔阿姨们,就很想给他们配对。我妈有个学徒小杨阿姨,我觉得她和妈妈厂里的小张叔叔很配,就私下给他们配了对。后来小杨阿姨找了个男朋友,带到了我家里来,我一看不是小张叔叔,就号啕大哭。直到小杨阿姨给我买了糖,我才擦干眼泪接受了这个事实。至于我自己的叔叔,我一直在给他慎重选择,只要是长得漂亮的,我都给我叔叔配过。要是我配的都成为事实,我叔叔就可以娶很多老婆,其中也包括素眉阿姨。我一直觉得,我叔叔要是娶老婆,素眉阿姨是最好的一个。
素眉阿姨身段苗条,而且前拱后翘,有腰有胸有屁股。做为一个五岁的孩子,我不太懂得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但我叔叔懂得。这些东西都是他告诉我的,我叔叔问我说:“想不想娶老婆?”我说:“想。”我叔叔就指点我说:“娶老婆就要娶一个有脸蛋有腰有胸有屁股的。”我认为这些东西每个人都有,但叔叔说每个人有的都不一样,必须要象素眉阿姨那样,才能算得上有。所以我想我就娶了素眉阿姨吧,但是我现在年纪还小,不能娶老婆,所以只能让给我叔叔。
有时候素眉阿姨换衣服的时候忘了拉窗帘,我叔叔就躲在窗户后面偷看。这个时候,他的一双电眼就暴露了他,素眉阿姨换着衣服的时候,觉得身上某些地方有灼热的感觉,往对面一看,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闪闪发光,她赶紧用毯子包住了自己,冲对面喊:“徐老六,干什么哪你!”这时候我叔叔就捅我一下,我赶紧探出头去,露出一张如花的笑脸,用稚嫩的声音招呼道:“素眉阿姨好。”素眉阿姨就要松一口气,道:“原来是小磊啊,你也好。”然后她就继续换,我叔叔又慢慢地从窗户后面探出眼睛来,但这个时候,素眉阿姨已经换完了。我叔叔征求我意见问:“怎么样?”我肯定道:“有胸有屁股。”
我不太明白叔叔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我认为他完全可以把素眉阿姨娶回家来,然后光明正大地看。但我向叔叔提出这个以后,他只是说:“等你大一点就明白了。”大人们老是用这样的话来敷衍我们孩子,但我从叔叔阴沉的脸上能够感觉到这件事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有些事我后来才知道,我叔叔其实是和素眉阿姨谈过恋爱的。他们用纸条折成小飞机,把要说的话写在上面,轻轻一投,就投给了对方,神不知鬼不觉。但这些事发生在一九八一年以前,一九八一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谈了,因为素眉阿姨说:“你没工作,我也没工作,要是我们俩在一起了,拿什么养活自己?”我叔叔说:“我们不会老是没工作的。”素眉阿姨说:“你看看你们家那房子,如果我嫁过去,我们住哪里?”素眉阿姨还说:“你看看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样子,我知道从我十四岁开始,你就一直偷看我。在换衣服和睡觉的时候,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后来我们俩好了,我才觉得好一些。将来我们结了婚,你也让我给别人看?我可不想一辈子住这样的房子,我结婚以后,要住在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听到了这话,就有一根大棒子在我叔叔脑门上敲了一下,让他很受打击。关于这段爱情,总结起来是这样:素眉阿姨有脸蛋又有身材,所以我叔叔爱上了她,但素眉阿姨很现实,所以我叔叔爱不起她。电视上出现这种情况,通常那男的会跪在海潮中,向着苍天呼喊:“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这边没有海,我叔叔也没有含泪向苍天,这说明我叔叔还是坚强的。
5:关于小街和一九八一
其实我们家住房条件也不是很差,三室一厅外带厨房马桶,只住着六口人,这在我们小街上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我们家住房最紧张的那段时间还没我呢,那时候我伯伯和三个姑姑都在家,一家子八口人,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住的。后来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个英明的决策缓解了城镇居民的住房压力,我们家一走就走了四口人,这一走就是很多年。现在他们基本只在星期天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家会有很多人,三世同堂,总共有二十三个。这么多人挤在那三十来个平方里,再加上家具占去的绝大多数地盘,挤得就象公共汽车,空气里二氧化碳的浓度很高,呼吸困难。现在我们家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每回吃年夜饭的时候,怎么坐都是一个很头疼的问题,只好让小孩子坐在大人的腿上。吃年夜饭的时候是冬天,窗户紧闭,屋子里几十杆烟枪在熏,不来点措施实在是不行。所以我跑生意的大堂哥给每个人都配备了一个防毒面具。有一年有个乞丐上门,敲开门看到屋子里这副情景,吓出了心肌梗塞。
这种情形并不是我们家独有的,每逢节假日,我们小街比红旗路还要热闹,大家拖家带口的全都回来了。每家都有那么一二十口人,这条小街不大,却住着几百户人家,这就是几万部队。屋子里挤不下,大家只好坐在街上,小孩子们就在其中疯跑。这时候要是谁放一个大点的炮仗,会炸到十几个人,损坏十几件衣服,被上百个人破口大骂,实在是境遇堪怜。
综上所述,素眉阿姨渴望一套两室一厅,确实太能理解了。何况那房子里面就有卫生间,晚上上个厕所不用跑几百米,小街上有三个厕所,可高峰期还是不够用。每天早上的时候,厕所外面都排着很长的队,男人抽着烟闲聊,女人等得要更久一些,就干脆带了毛衣来打,有时候打得太投入,就浑然忘了上厕所的事,等到织完了一只袖子,突然想起了自己来这里是干吗的,这时候觉得腹部巨痛,猛喊一声,往里面狂奔,要是碰上还堵着,那就完了。所以肾功能不行,膀胱容量不够,括约肌收缩能力不强的人,实在不适合住在小街上。现在小街还在,但已经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有很多家建起了楼房,方便的事就在家里解决。这说明其实生活一直在改变,只是我们悄然不觉。
至于我叔叔,想拥有一套两房一厅,那是做梦也梦不出来的事。他连工作也没有,其他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要是我爷爷是个干部,这些事都好解决,但他只是个皮匠。我们家职位最高的是我伯父,是钳工小组长。要是我们家在香港,我叔叔就可以去参加艺员培训班,凭他的一双电眼,很快就能红起来,到时候王家卫拍《花样年华》,就不会找梁朝伟啦。生不逢时逢地,就只能住这样的房子,找不到工作,并且连老婆也娶不了。本来政府还给了个解决的机会,我爷爷从皮鞋厂退休的时候,我叔叔可以顶职顶进去,但这个名额已经被我小姑姑用了,我叔叔只好继续在家闲呆着,什么也不干。
6:关于我叔叔和一九八二
时光如水,一下子就到了一九八二年。我叔叔在家睡大觉,一觉醒来,觉得全身骨头疼痛,他觉得再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就谋划着要干点什么。做为小街上的人,最好的出路就是进工厂,端上铁饭碗,吃公家粮。但进工厂需要指标,指标这东西需要劳动部门统一安排,我叔叔弄不到。要是换做现在,我叔叔就可以跑到工厂里去毛遂自荐,说:“我能干电工。”然后一言不发,跑去摸电门。我叔叔是想证明自己根本不怕电,最适合干电工。但别人会误会他受到了没有工作的刺激,跑到工厂里来摸电门自杀。于是大喝一声,想要阻止他,大喝没有奏效,就跑上去拉电闸,因为过于匆忙,把自己给电翻了,翻出来一对白眼,从此再也没有恢复过来。以后上街的时候,都得戴副墨镜,要是不戴墨镜,在商店门口等老婆等得不耐烦蹲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人往他面前扔钢蹦儿。随便蹲蹲就有钱赚是件好事,但有些缺德之人把他当瞎子,会朝他面前扔嚼过的口香糖,这样一来,就有点损害自尊心。话说回来,我叔叔还是没能证明自己是个很适合的电工,他只好想些别的点子。
小街因为挨着河,就有人靠水吃水。有这么一帮子水性精良的人,带着一杆自制渔枪,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去,再上来的时候,就提着一条大鱼,鱼还在做垂死的挣扎,但没用,肚子上扎进了一根渔枪,越挣扎越没了力气。一九八二年,小街上出了这么一件事,一个打鱼人扎进了河了,很久都没有上来,再上来的时候,是连同他的战利品一起浮上来的,那是一条有小船那么大的鱼。此人把渔枪紧紧地缠在了手腕上,射中大鱼的时候,大鱼受惊吃痛在河底乱窜,这个人就一直被拖着,最后呛死了。大鱼也没活多久,浮上来的时候,这对生死冤家还被渔枪扯在一起。那条鱼谁也没敢吃,小街上纷纷传说,这条鱼是成了精的,专门来报仇的。有很多打鱼人不敢再下水了,就转了行。我叔叔深受唯物论的教导,不相信鱼精这么无稽的事情,没人干,他就去干了。
因为我叔叔有一双电眼,在河底潜泳的时候,看得比别人清晰十倍,上了五斤重的鱼,在他身周二十米的范围内,就很难逃掉他的眼睛。这样一来,我叔叔的收获不小,平均起来每天能打三十斤的鱼,按每斤八毛计算,一个月有七百多块钱,顶得上十个十三级工。这件事一传出去,就有更多的姑娘想嫁给我叔叔。每天都有些七大姑八大姨坐在我家堂屋里给我叔叔介绍对象。但我叔叔不置可否,他本来可以试着挑一两个搞搞对象,但这样一来,素眉阿姨就会受刺激,说不定就会嫁给一个五十来岁,有两房一厅的糟老头子,这是我叔叔不愿意看到的情形。
7:关于我叔叔,我,以及一九八四
我叔叔因为一双电眼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渔王’,有不少人前来拜师求艺。但我叔叔的徒弟只有一个,那就是区区在下。我叔叔不是不愿意教别人,问题是他教不了,那双电眼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他要是强行给人通电,只会把人电得怒发冲冠,以后永远只能理板寸。在我们家,不怕电的除了他就只有我了。一九八四年我已经八岁,细胳膊细腿,瘦得象根麻杆,皮肤黑不溜秋的,一个猛子能扎将近两分钟,每回游泳都会在河底摸些有用的东西回家,有一回摸了块崭新的手表,有时候还会摸到一两毛钱。我叔叔看中了我的潜质,认为我一定能接好他的班。但对于打渔,我无心向学,觉得其中毫无乐趣。实际上,我认为和一条鱼在河中追逐,最终把它猎杀,这件事充满挑战性。问题在于把这种乐趣变做谋生的技能,那就味同嚼蜡,全无刺激可言。因为这样一来,乐趣就成了上班,上班是全无乐趣的,而且我才八岁,还不想上班。其实我干这样的事,要比我叔叔容易多了,我不用带渔枪。我只要双掌合并,摩擦数十下,就会发出一股电流来,其强弱程度任我控制。这一招只有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常常潜在水里,用电流麻其他人的屁股,其他人中招之后,就会大叫一声跳起来:“有水蛇,水蛇咬我!”
我叔叔有时候想到一门绝学就要失传,相当悲观。有时候我睡在他的床上,看着他推窗而起,抽着烟凝视长街,心事重重。
我叔叔心事重重的时候,还会出去转悠。夜凉如水,有时候有月光,有时候没有。有月光的时候,老远就能看见我叔叔缓缓步在空寂无人的长街上,仿佛一个梦游者。他就象一个影子一样飘过去,有人在下夜班的时候看到了他,回去就发起了高烧。后来就传说我们这一片闹鬼,小偷全都不敢上我们这一片来作案。后来我叔叔的夜游范围扩大,他又觉得老是一个人这么逛很无聊,就会把我带上。深更半夜不睡觉跟着他逛街,我实在没法接受,我叔叔为了提高我的积极性,就带着我去抓贼。抓贼很刺激,所以我同意了。
在抓贼这方面,我们叔侄俩抵得上一个刑侦大队。我们俩人少,不容易暴露,换做是联防队,做贼的老远就能看见一大帮人,亮着手电筒咋咋呼呼地过来。贼又不是笨蛋,当然早就躲起来了。而我们俩就隐蔽得多。凭我们俩的眼睛,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方圆五百米全在我们的视线笼罩之下,在视力方面,贼就要吃个大亏。一看见有鬼鬼祟祟的人影,我们叔侄俩就猛虎下山一般扑过去,迅速拿下。有的贼不甘束手就擒,会跟我们搏斗,但他岂是我们俩的对手,我叔叔正面迎敌,我就从后面一掌。这一掌依稀有我祖辈‘霹雳金光雷电掌’的风范,可以释放出三万伏的高压。贼中招之后,就口吐白沫,栽倒在地,抽一种俗称‘羊癫疯’的筋。我叔叔再用他的衣服将他捆起来,用带来的粉笔在他旁边写下‘飞天神龙擒贼于此’,然后把他扔在那里,率领我扬长而去。第二天别人发现了,就会把他送进派出所。‘飞天神龙’抓的贼,派出所审都不审,直接送去收审所。‘飞天神龙’是我想出来的绰号,行走江湖不能没有绰号,既然需要绰号,就得想个比较威风的。我叔叔起先以为我这只是小孩子玩意,但后来‘飞天神龙’名声大震,每天的民间传闻中十件中必然有六件说到‘大侠飞天神龙’。我叔叔对这个绰号也重视起来,每回写的时候,都务求字迹苍劲有力,并且说我的字象是鸡抓狗刨的一样,从来不让我写。自从‘飞天神龙’出名以后,我们城市的小偷强盗全都闻风丧胆,改在了白天作案,我和我叔叔再在晚间巡逻的时候,就无事可干,闲得发慌,后来只好不干了。
见惯人间青白眼,收拾乾坤在吾庐

8:关于生活以及一九八六
在一九八六年,城市里出现了一种人。这种人长得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他们和我们的区别在于走路的时候眼睛平视前方,还有的仰起了头看天。我们只在看天气或者天上有一架飞机飞过的时候仰起脸,仰得一会,脖子酸痛,就垂下头来走路。平时我们总是垂着头走路,不管是步履匆忙还是闲庭信步,除了怕踩到什么绊一跤,还因为看着地上很有可能捡到钱,就算没钱可捡,地上总会有些有用的东西出现。例如一截铁丝,长一点的可以用来弯个晾衣架,短一点的可以用来做个挂东西的钩子,还可以用来做弹弓。这些人不屑走路看地上是因为他们有钱,有钱腰杆粗,所以不怕走路绊倒。他们被称之为‘万元户’,据说都是干个体干出来的。这种人其实好几年前就有了,只是当时我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一种人,所以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是一九八六年出现的没错。
个体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一干它就能干出万元户来,这种情况给了我叔叔许多遐想。我叔叔读过《资本论》,知道金钱是罪恶的,但马克思说的大概是好几百块钱。一万块这么大的数目,马克思会和我们这样的人一样想象不出来那是多少。他自己就是个穷光蛋,要不是恩格斯和他有伟大的友谊,他早就沿门托钵,伸出一只碗来怯生生道:“打发点咯。”这种人要是来到我们家,我奶奶都会从米缸里抓一把米给他们,要是碰上马克思这样正当盛年的大胡子,我奶奶还会教育道:“有手有脚的讨什么米?乡下有的是田种。”大胡子就会叹一口气,双泪长流,向我奶奶倒苦水,我奶奶要是闲着没事,就会跟他拉家常,一直拉到吃晚饭的时候,盛一碗饭,夹满菜给他,同情道:“苦命人各有各的苦啊。”要是有事,就会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大胡子拱手谢道:“好心人善有善报哪。”就此离去。平均起来,每两天就有一个上门来讨米的,都是我奶奶一把米打发了的,我曾经很有兴趣地跟在我奶奶身边,希望从这些人中找出一位风尘奇侠来,但一直未果,后来跟着我叔叔‘飞天神龙’地干活,就没了兴趣。
总而言之,要是有了一万块,八个素眉阿姨我叔叔也娶回来了。他存不下什么钱,虽然打鱼的收入不错,但每年也只有那么几个月可以下水,其他的时候,我叔叔还是闲呆着。他要是亮出‘飞天神龙’的字号来,一定会有很多人来请他,忙个不亦乐乎。但别人未必相信,何况我叔叔也不愿意把这事透露出去,要说他是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也不见得,众所周知雷锋大名鼎鼎,做好事不留名的后果恰恰适得其反。我叔叔主要是担心一旦我们叔侄就是‘飞天神龙’的事透露了出去,城市里所有的贼,小偷,扒手,强盗都会恨死我们家,从此我们家不得安宁。虽然他们未必有胆子上门来挑衅,但趁着没人看见,拣砖头砸我们家窗户玻璃的事完全干得出来,这样子生活,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我叔叔每天在城市里奔波,向个体们请教。一般来说,发财各有各的门道,这些秘诀都不能轻易传授给人。但别忘了,我叔叔有一双电眼,在个体户中,有相当一部分女性,她们焉能挡我叔叔电眼一扫?我叔叔只要面带微笑,凝视着她超过五秒钟,她就会面色潮红,小心肝噗嗵噗嗵狂跳,在半分钟之内开始说话,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把所有商业机密和盘托出。因为我叔叔主要针对女个体户下手,所以他综合了所有的资料之后,决定做服装买卖。
9:关于城市以及一九八六
如果要做服装生意,我叔叔就得去广州。每一个个体户都说自己的服装是直接从广州进的货,这样才能领导潮流。广州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我叔叔长到二十七岁,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长沙。而且去的时候是跟着他哥也就是在下的老爹去见世面的。那时候我老爹是一个小型造反派组织的头目,热衷于进行文化大革命的串联,曾经和一帮子人徒步到北京去看毛主席。从北京回来后,我老爹依然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兴奋中,整天风风火火地带着一帮人搞‘造反有理’的革命活动。不幸的是我爷爷是个‘保皇派’,他看不惯我爹那副嚣张的样子,觉得应该给他泼点冷水。但我爹能够成为造反派头目,口才上还是很有一套的,我爷爷辩不过我爹,就甩了他一个耳光。这一耳光让我爹认识到了革命的艰难,同时也很受委屈。在我们家,我爷爷就是权威,我爹不敢造他的反,只好私下联合家里的人来和他对抗。为了把我叔叔拉到革命的阵营中来,我爹把我叔叔带到了长沙,让他见识见识革命的发展形势。那是一趟幸福之旅,做为红卫兵小将,吃饭,坐车,住宿全都不用给钱。这让我叔叔留连忘返,同时使得在十几年之后的一九八六年,我叔叔在出门这方面全无经验,象个土老冒。
但我叔叔还是去了广州,带着他的全部积蓄八百块钱。这八百块钱是一个梦想之源,为了把它积攒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条鱼惨遭我叔叔毒手。它们做出的牺牲如此之大,我叔叔当然不愿意让它们白白牺牲。我叔叔已经二十七了,很有可能还是个童子,这种煎熬我当时体会不到,当我体会到了之后,完全可以理解我叔叔为什么那么着急发家致富,把素眉阿姨娶回家。有时候岁月蹉跎,有些事一拖就是一辈子,素眉阿姨现在还在等着我叔叔,但再过个两三年,她未必还能等得下去。对于这一点,我叔叔认识得很清楚。
据某些人说,广州那个地方是个一弯腰就能捡到黄金的地方。我叔叔到了之后大失所望,他发现遍地的不是黄金,而是垃圾。为了表示失望之情,我叔叔狠狠地‘呸’了一声,这时候过来个带着红袖章的老太太,一把扯住了我叔叔,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道:“随地吐痰,罚款五块。”我叔叔被五块这个数目震得退了一步,脑子了嗡嗡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疑惑道:“这地上这么脏,怎么还不能吐痰?”老太太振振有辞曰:“知道脏你还吐!你一吐不就更脏了吗?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给钱!要不然送你去学习班。”学习班不是个好玩的地方,我叔叔只好掏出一张最为皱巴巴的票子。老太太瞄了一眼,道:“换一张,这张看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叔叔分辨道:“绝对是真的,我前天才从银行取出来的。”老太太凶巴巴地说:“让你换你就换,要不然送你去学习班!”
出师不利,我叔叔心头沉甸甸的。五块钱的损失不会直接影响我叔叔的发财计划,但它直接影响了我叔叔的心情。更让我叔叔心情低落的是,他来广州准备做服装生意,但他不知道服装批发市场在哪里?
我叔叔原以为,路是靠一张嘴问出来和一双腿走出来的。但这一招在我们的城市里适用,在广州就派不上用场了。我叔叔向许多人打听了服装批发市场,但事实是直到天色发黑,他还是没能找对地方。我叔叔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看着城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想了一想,终于狠下心来决定先住上一晚再说。
我叔叔后来花了很长的时间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价格便宜的招待所,这家招待所的房间富有个性,里面有一股浓重得几乎成了流质的臭味,闻过了这种味道以后,以后一辈子都会记得这家招待所。这股臭味的来源很明显,床单和被子上印有各国地图,以平原地貌为主,就是说以黄色居多,有时候能发现起伏的山脉,就是说有类似屎嘎巴的颜色。要是我叔叔不是电眼,而是有着电鼻子的话,应该能分辨出哪一种气味是来自哪一国。但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跟着在城市里走了一整天,完全没有情绪来研究,他只想躺下来。在我叔叔刚刚躺下来,觉得无比舒坦的时候,敲门的声音响了。
敲门的声音听起来很香艳,两短一长,并且很轻柔。《聊斋》里那些美丽的狐仙敲起门来,大概也是这种声音。我叔叔开了门,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有个女人倚在门口,向他道:“靓仔,要不要玩一下?”这女人三十许人,衣着暴露,乳胸饱满,脸上刷着很厚的粉。我叔叔打量了她两眼,愣呆呆地问:“玩什么?”这女人做出嫣然的笑容,跨进房间里来,顺手把门给关了,道:“玩起来不就知道了。”我叔叔实在不知道招待所里还有人来陪着玩游戏,依旧愣头愣脑:“到底玩什么?”这女人把脸上的笑意加深,由嫣然的笑变做媚笑,一把把自己的上衣扯了下来,只戴着个白色的胸罩扑向我叔叔,紧紧地抱住了他。我叔叔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女人饱满的乳胸挤压着他,热乎乎软绵绵的,同时她张开的腋窝散发出一股异味来,房间里的味道已经够浓了,但依然不能掩盖。在这些臭味的夹攻下,我叔叔几乎要晕了过去,这时候他明白玩什么了,于是奋力挣扎。我叔叔一直注重身体锻炼,也算是一条精壮的小伙子,但被这女人擒拿住,完全无法发力,只好被这女人压在床上,手舞足蹈地挣扎。他心里明白,这样下去不行,正要奋起神威大喝一声,把那女人震懵过去,趁机脱身的时候,敲门的声音又响了。
我叔叔在广州呆了八天,铩羽而归,其中有七天是在拘留所里度过的。我叔叔被遣送回家的时候,胡子拉茬,浑身散发着酸臭的气味,并且一文不名。他的八百块钱,已经被做为‘嫖资’没收了。在拘留所的时候,有和他相同罪名的‘嫖娼人员’告诉他,他还算好,没有成事,要是做了事,就只好继续呆着,等到家里来人交了罚款才能出去。在火车站的时候,我叔叔最后一次回顾这个繁华肮脏的城市,想到自己的遭遇,为了表示不屑,他又狠狠地‘呸’了一口,这次并没有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出现。
10:关于房子以及一九八六
我叔叔从广州回来以后,垂头丧气地对素眉阿姨说:“别等我了,我没法让你住上两室一厅的房子。”素眉阿姨眨巴着眼睛,对我叔叔说:“谁告诉你我在等你的,我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我叔叔听了这话,心里有一股暖流,他知道,合适的人就是他,其实素眉阿姨还是在变着法子等他。
过了没多久,我们家的两室一厅从天而降了。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他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中有造反历史,分配单位的时候,分到了运输公司拖板车,我爸拖了好几年的板车,正觉得前途渺茫的时候,时来运转了。运输公司买了几台新汽车,司机不够用了。我爸因为年纪轻,又有高中文化,就被派去学开车,没过多久,他就成了一名汽车司机。当时有俗语说‘喇叭一响,黄金万两’,但这说的恐怕是金矿的司机。我爸跑了好几年的长途,帮人捎捎货的事是有的,但他干这些事,是本着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有时候对方为了表示感激之情,会意思意思给点钱,但我爸坚决不收,他最多收两包烟。这样一来,就有很多人给我爸单位写表扬信。运输公司的宣传栏上,每天都有大红纸写着他的名字,办公室的墙上,也挂着很多面送给他的锦旗,上面写道:‘助人为乐’ ‘八十年代的活雷锋’ ‘喇叭一响,车轮济世’云云。人民给了我爸很高的荣誉,后来这些锦旗办公室里挂不下了,领导就授予了我爸‘先进工作者’的称号,了解到我家住房紧张的实际情况以后,就分配了一套旧两室一厅给我爸。拿到旧房钥匙的那天,我爸和我爷爷觉得这么多年为党和政府的工作没白干,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爸在家庭会议上表示:我爷爷和我奶奶辛苦了一辈子,还没住过带厕所的房子,这房子应该让他们去住。我爸想表示一下孝心,但我爷爷奶奶不领情,他们说在小街上住习惯了,住到楼房里,不能象现在这样端着饭碗串门子,何况那房子在七楼,爬上爬下的很不方便。我爸想了想又说:“那就让老六去住,老六也该结婚了,先住上把婚结了再说。”我叔叔站起来,豪气干云地表示:“那不行,这房子是你们单位分给你的,应该你和嫂子去住。我结婚的房子,要靠我自己挣。”我爷爷虎目圆睁,盯着我叔叔看,我爷爷眼神中杀气凌厉,盯得我叔叔心里有些发虚,我爷爷说:“你自己挣!你连个工作也没有,怎么去挣!你都二十七了,等我这把老骨头进了土你才娶媳妇!你想我死不瞑目是不是!”我爷爷一句一个惊叹号,这种气势震得我叔叔腿有些发软,但我叔叔据理力争:“哥和嫂子也没住上过好房子呢,分给他们的房子我不能占了。再说了,我现在连对象也没有,结什么婚。”我爷爷说:“给你娶媳妇是头等大事!你说没对象,只要你搬进去,我保证你对象马上就有了。我昨天就和三婶说了,让她给你介绍对象。”我叔叔有点发急:“我一个人住进去,不会做饭吃。”“回家来吃!几步路就走死你了?等你娶上了媳妇,就有人给你做饭了。”我爷爷把老大的巴掌往桌子上一拍,就象拍卖会一样,一锤定音。
11:关于对象以及一九八六
我爷爷托付给我叔叔介绍对象的三婶,在本街是知名度很高的人。小街上结了婚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她给介绍的对象,其他的适龄男女青年,她也全给介绍过对象。三婶曾经说:“我心里有一杆称,是不是合适,我这杆称一称就知道了。”我叔叔这样一个美男子,虽然没有工作,但有一身打渔的好本事。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两室一厅的房子,这些东西加起来,在三婶称上的分量就很重。但这对三婶来说不算难题,她手里攥着的大好女青年多着哪。三婶自从接下了这个光辉的任务,我叔叔三天两头就要出去相亲-----城南公园大门口,手执一本《年轻人》杂志,不见不散。
我叔叔不能不去,我奶奶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爷爷的巴掌也是不可抗拒的。我叔叔只好在出门以后,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弄乱,再把整齐的服装弄得凌乱些,最后叼上一支烟,做出一副小流氓做派来。但这种做派要是让一个贼眉鼠眼的人来做,那就活脱脱是个地痞,换了我叔叔做出来,就更显得风流倜傥。那些姑娘全都被我叔叔的男性魅力击倒,一看到我叔叔就象被雷电所击,酥做了一团。
这样一来我叔叔就很麻烦,他很卖力地向对方描述自己家境很差,又没有工作,虽然有房子,但房子是哥哥单位里的,不牢靠得很。但姑娘们听完了我叔叔的描述,觉得他这个人诚实可靠,红着脸羞答答地表示:“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有困难可以克服的。”到了后来,这些姑娘们拎着水果,上门来看望我爷爷奶奶,一口一个‘伯父伯母’,叫得又响亮又甜。这样一来,我爷爷奶奶也很麻烦。在他们看来,这些姑娘们个个都好,不要说我叔叔,就是他们自己也很难选择。何况这些姑娘们大多选择星期天出现,很容易发生‘撞车事故’,星期天我们家本来就闹哄哄的,这些姑娘们一来,就更加挤做了一团。邻居们听说我叔叔的对象们来了,也都一个个借故跑来看热闹。要不是我姑姑伯伯们看情形不对,全都跑到别人家串门子去,我们家房子就会塌掉。
这些姑娘们来到我们家,一看椅子上坐的,床上搭着半边屁股的,墙角里站着的,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三言两语下来摸清楚了情况,原来都是情敌,心里就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但三婶介绍的,确实全都是好姑娘,虽然情敌如此之众,但她们并没有因此退缩。为了最终赢得胜利,姑娘们一个个打点起精神,在各个方面表现出自己的优点来。例如她们一来,我奶奶给她们倒茶,姑娘们就会甜甜地叫一声:“不麻烦伯母了,我自己来。”然后抢过我奶奶手里的杯子,自己去泡,在放茶叶的时候,只放上那么一两片做做样子。这是因为我们家来人太多,很费茶叶。姑娘们看准了这一点,为了表现出很会持家的样子,就借着这点小题目在我奶奶面前发挥。因为竞争这样激烈,谁要是泡茶的时候一不小心放了五片茶叶以上,她至少羞得三个星期不敢在我家露面。
到了做饭的时候,姑娘们轮流上阵,每个人都想显露一下自己的拿手绝活。一般到了第二次来,她们会自己拎着一网兜的菜来。第一:会做菜的都知道,自己挑的菜,最合自己的心意。第二:每个星期天这么多人上我们家来吃饭,比‘南北食堂’的生意还好,这笔菜金要我们家自己来负担,那是负担不起的。这一点上,大可以做文章,这些心细如发的姑娘们,是不会忽略的。这么个搞法,我们家就不够盛菜的碗了,所以有些姑娘先行一步,抓紧了机遇,连碗也给带过来了。每到了星期天,小街上的邻居们闻风而动,在自己碗里夹两筷子辣椒酱,然后端着碗踱到我家来,高声道:“吃好菜哪?我尝尝。”尝了之后赞不绝口,受到夸奖的姑娘喜上眉梢,没受夸奖的,就无地自容。
吃完了饭,这些姑娘们就开始表演才艺,有的出身书香世家,举止高雅,随身携带着一具古琴,饭后把桌子一抹,坐在饭桌前就是一曲《高山流水》,有的有舞蹈天赋,听到之后就翩翩起舞。一曲才了,坐墙角旮旯那个,操起二胡就是一曲《二泉映月》,催人泪下。有的姑娘满腹经纶,一把把我拽过来就教我念唐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她才念到:“朝如青丝暮成雪。”旁边的人就把我拉过去了,叽哩咕噜就是一串外语,有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  在那段时间里,我总共掌握了十三门外语。
后来和我叔叔恋爱没成功,这些姑娘们彼此成为了朋友,携手步向社会,成为了栋梁之才。有的联合开了餐馆,门庭若市。有的组建了‘娘子军乐队’,演出非常受欢迎。有的开办了‘外语培训班’,为国家输送了大批的优秀人才。其中只有念唐诗的混得最差,在郊区的一个中学做了民办教师。这些栋梁之才在回忆起奋斗过程时,都无一例外满怀深情地提到了我家。她们称那里是她们事业的起点,在那条小街上的一户民居里,她们找到了事业上的知己,从而领悟到自己人生的真正价值。
到了后来,这些姑娘们来我家就不是完全是为了和我叔叔谈恋爱了。我家更象是一个俱乐部,为她们提供了一展身手的舞台。其实别的地方有更适合她们的舞台,比如城南公园的草坪,但出于一种习惯,她们觉得我家才是最好的地方。因为这个,我叔叔麻烦很大。他心里还念着素眉阿姨,但每个星期天都有这么一大帮花枝招展的姑娘来找他,素眉阿姨喝的醋都可以到山西开铺子了。更何况,外面已经在传言,说我叔叔是个玩弄女性的高手,脚踏十七八只船,依然屹立不倒。有一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在听过了传闻之后,视我叔叔为不共戴天之敌,他们认为我叔叔把妞都泡光了,所以轮到了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其中有一些人,成天提着棒子在街上溜达,希望知道了谁是我叔叔,就给他一闷棍。做为‘飞天神龙’的二分之一,我叔叔当然不怕这些人,但他同时还是一个未婚男青年,拥有这样的名声当然不好听。在一九八六年,玩弄十七八个女性的人,要是遭逮着了,很有可能被押送刑场,一颗花生米给断送了。
12:关于改变以及一九八七       
如果想要改变这些,我叔叔首先就要让自己改变。只有通过自我的变化才能让生活进行改变,如果你期待它自我发生,那多半会一成不变。如果有些生活很好,但过得久了,也会很让人腻烦。从我叔叔这方面来说,他对生活并不满意,在一九八六年,他曾经为改变付出过努力,但结果很失败。时间到了一九八七年,春季的时候,有风吹过原野,河两岸的柳枝上开始萌发出新芽。我叔叔站在码头上甩掉捂了一冬的棉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风温柔地拂过他,我叔叔觉得体内潮流汹涌。他认为,不能再等待。
我叔叔问素眉阿姨:“你信不信我?”素眉阿姨看着我叔叔的眼睛,希望从那里面看出点东西来,我叔叔神色诚恳,但素眉阿姨觉得上当了,她一看我叔叔的眼睛就觉得无论面前这个人干过什么,她都无法责怪。素眉阿姨把脸扭过去,问:“信你什么?”我叔叔说:“那些女的都是三婶给我介绍的对象,可我没有和她们谈过,一次也没有。”素眉阿姨冷淡地说:“哦。”我叔叔激动了:“你不信我?”素眉阿姨其实信我叔叔,但是她觉得适度的矜持可以让自己收放自如一些,我叔叔的眼睛太能电人,素眉阿姨没能从中看出他体内正在汹涌的暗潮,所以她说:“我信不信你,有什么关系?你谈没谈对象,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叔叔一把抱住了素眉阿姨,说:“我证明给你看,我现在就把你娶了。”素眉阿姨本来在挣扎,但我叔叔力大无穷,把她牢牢地控制住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她浑身瘫软,再也不想挣扎了。
对当时的我来说,发生的事属于限制级。在那个年龄,对这些事,我似懂非懂。那个春天的夜晚,我跟踪我叔叔,看到了这一幕以后,还是没怎么弄明白。我叔叔搂着素眉阿姨在草地上翻来滚去,暗夜里他们压抑了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某方面躁热难当,并且就象憋了一泡很大的尿,直挺挺的。后来我觉得不应该再看下去,就在离他们二十米远的距离外,绕着圈子替他们巡逻。一九八七年的公园,有许多联防队员,亮着手电筒,专门抓谈恋爱谈得情不自禁的,抓住了会很详细地问许多细节,然后记录成材料存档。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但我叔叔和素眉阿姨沉醉于做他们的事,完全没有顾及到这些,连我这个义务的巡逻员在附近的树后面躲躲闪闪地活动,他们也全无知觉。
不管怎么样,我叔叔的生活因此改变了。这改变首先从他自身开始,他本来是个童子,虽然年纪偏大,现在他不是了,所以其他也就随之改变。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叔叔和素眉阿姨总是利用一切机会来办事,每一次我都自觉替他们放哨,并且守口如瓶,不提出任何条件。
我叔叔私下娶了素眉阿姨,当然再也不能和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们纠缠了。他去找那些姑娘们交底,那些姑娘们听了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你有对象了,是谁?”她们很想知道是谁把她们都打败了,但我叔叔就是不说。对于这件事我的看法是这样:“活该,憋死你们!谁让你们在我家闹的。”那些姑娘逼问未果,就撇撇嘴说:“我们去你家也不是为了和你搞对象,你家里朋友多,我们爱上那儿去玩。”对于这件事,我的看法是这样:这些姑娘失恋之后,只撇了撇嘴,相当洒脱。但她们否定了对我叔叔的爱慕之意,这一点就不那么洒脱了,她们爱上我家里玩,这一点尤其不洒脱。我叔叔都有了素眉阿姨了,你们还喜欢上我家玩干吗?我们家就那么点地方,每回你们来了我都没地方坐,只好坐你们大腿。坐大腿有点硌屁股也就罢了,有时候还把我往怀里搂。后背挨着的地方软绵绵的,还有股香味往我鼻孔里钻,对我来说,这样太受刺激。
生活因为一件事发生了变化,不是天翻地覆的那种,随着时光的流逝,它在一点一点地悄然进行,这改变,在当时我浑然不觉。一些年后我回过头去,突然想起来,就感觉到了。这时候才领悟是有点迟钝,但这一点也不妨碍生活的进行。
13:关于工作以及一九八七
和素眉阿姨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突破之后,我叔叔就要试着去改变生活中的另一些事了。我叔叔觉得,他和素眉阿姨都是年轻人,容易冲动,说不定某一回不小心走了火,有了孩子,那就得结婚。虽然说现在有房子了,但他和素眉阿姨都还没有工作,万一有了孩子,拿什么来养活?做万元户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天底下想做万元户的人多了,没见个个都成为了万元户。对我叔叔来说,最实际的,就是找一个工作。我叔叔从自身的情况出发,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做一个电工。所以他借了一些关于电工方面的书籍,努力学习,以便机会来临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相比于以前来说,我叔叔睡了二十多年的觉,在对待生活方面,总算有了点积极的态度。
但我叔叔学习做一个优秀的电工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众所周知,在电工的工具中,试电笔是很重要的一环,但我叔叔一把试电笔捏到手里,氖管就会亮。也就是说,一根火线和一根零线,他根本就测不出来哪根是火线,哪根是零线。当然他也可以不管这些,反正他不怕电,但实际工作中,还是会遇到很多问题:例如他用万能表测电压的时候,不管怎么测,指针永远停留在三百八十伏特那一格。这就是说,我叔叔的体内,应该带有三百八十伏特的电压,他永远测不准电压。很难相信,一个不能测电压的人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电工。他的情况其实比我要好得多,我觉得好玩,也来跟着测,但我测电压的时候,指针摇摆不定,最高达到了一千伏特。后来改测电阻,永远为零,最糟糕的情况是我测电流强度,一测之下,万能表就成为一块磁力巨大的磁铁,旁边的铁家伙飞镖一样地向我飞过来,要不是闪躲及时,我早就被扎成了一个马蜂窝。
这种情况,实在是在断我们叔侄俩的后路。我们本来以为,有此天赋,就可以不必好好学习,将来可以做电工,虽然不能光宗耀祖,但总是有个铁饭碗可以捧着。现在事实证明了此路不通,这很令人沮丧。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以前我叔叔想成为一个电工,结果却成了个打渔的,现在他发现自己不适合做个电工,却时来运转,他有了一份工作,并且是个比铁饭碗还要好的钢饭碗,在供电所做电工。
说到这件事就要说到八七年夏天的那场龙卷风,这场龙卷风不知因何而成,它从河面上一路旋过来,旋起了老粗一条水柱,旋着旋着,它就旋到街上来了。我们有个区委副书记正站在街上吃西瓜,被风给卷了进去,再跌下来的时候,就成了个肉饼,铺在地上的面积有八平方米。后来查明,此人在文革中干了不少坏事,是老天把他给收拾了。但老天在收拾他的时候,干得不够干净利落,不但给环卫工人增添了麻烦,还把一棵大树给卷了上去,这棵树打下来,把一根高压线给打断了。这根高压线在地上喷着火花在地上弹跳着,象一条蛇一样灵活。有几个人站在那里看到着旷世奇景,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就要被电线给缠住。你说,象当时这种情况,碰上我叔叔那样一个人在跟前,他能不冲上去么?事实正是我叔叔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电线,任凭那电线在他手里挣扎,但就象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丝毫奈何不得我叔叔。
我叔叔就这样成了一名英雄,市长了解到当时的情况后,拍案道:“这是市宝啊!这样一个奇才,长期被埋没在市井之间,这是我们的失职,是官僚主义在做怪!”市长的话说明,我叔叔长期怀才不遇,错不在他,在乎官僚主义也。后来他们不官僚了,就量才而用,把我叔叔招进了供电所。这是个很肥的单位,多少干部子弟走后门也进不了,但我认为这待遇对我叔叔来说还是不公正的。试想一下,我叔叔是‘市宝’,国宝熊猫享受的是什么待遇?整天闲着没事爬竹子玩,吃喝拉撒都有人管,连交配都有专家来伺候着。何况熊猫长得那副笨头笨脑的模样,有我叔叔百分之一帅么?我叔叔是生不逢地,他要是长在北京,碰上了这事,起码也在科研所里担任被人研究的工作,哪会只是做一个区区的电工。
14:关于生活以及一九八七
生活如常步入轨道,或者说,生活的轨道其实一直就存在,只是我叔叔没法找到切入的那个点,因之无法正常按轨道运行。现在切入点找到,我叔叔就该考虑把素眉阿姨娶回家的事了。
我叔叔和素眉阿姨的事,其实小街上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了。他们俩都血气方刚,有干柴烈火之嫌,有了一点引发的火星,难免不剧烈燃烧。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叔叔和素眉阿姨做为小街上的焦点人物,燃烧起来也不是一回两回,没被人逮住现场完全要归功于我这个义务的哨兵。但捕风捉影的事,就难以避免了。有些街坊就贼笑嘻嘻地来问我:“你叔叔和素眉滚在一堆的时候,是公的在上面,还是母的在上面?”我本来可以回答:“回家看你爸妈去。”这样就可以杜绝一切骚扰,但是会被我爸敲脑袋。因为来问我的人,大多已经三四十岁了,他们爸妈那方面没什么好看的,而我小小年纪,气冲冲地这样回答,等于和尊老的传统美德背道而驰。我爸为了教育好我,很有可能会下毒手。因此我只好回答说:“你们家是公的在上面,还是母的在上面?”这些人就会悻悻地说:“鸡巴毛还没长出来,就知道这些了。”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但是我不能翻脸。这件事因为可以看出我和我叔叔感情之深厚,我为了替他隐瞒真相,不惜牺牲自己,为他做挡箭牌,试问举世滔滔,有几个人能这么无私奉献?
我爷爷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呼噜了一阵子水烟,磕巴磕巴烟灰,然后不置一言。我猜想我爷爷的想法是我叔叔娶上了媳妇,把孙子抱上了,那就很好。至于我叔叔是不是和素眉阿姨提前发生了什么,这个他不放在心上,反正我叔叔又不吃亏。他或许还想我叔叔把素眉阿姨肚子弄大了,早点把事办了,这样就更放心了。素眉阿姨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拿来做媳妇挺好的。我甚至猜测我爷爷在背着人的时候,老是板着的脸上会不自察地露出一丝微笑来。
我叔叔徐老六,二十八岁,身强力壮,没什么病,也没残疾。算不上是个老实人,但这年头老实人吃不开了。前段时间当过本市的英雄,现在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过拈花惹草的传闻,但查无实据。这些条件在素眉阿姨她爸她妈那里,未必很满意,但起码不会失望。何况对门对户,女儿嫁过去很容易就照应到了。还有一点是不能不考虑的,根据素眉阿姨的供词,她已经心甘情愿地把身子给了我叔叔,在衡量女婿的天平上,这是重量级的砝码。从这些事可以推断出,我叔叔和素眉阿姨之间已经万事具备,就等着水到渠成了。
我叔叔的工作,就是在街上溜达,每溜达一段时间,他就要去检查线路是不是有问题,他是一个巡查员。因为我叔叔不能确定线路是不是带电,他只好左手拿着一个六十瓦的灯泡,右手去摸线路,如果灯泡亮了,就说明线路带电,如果灯泡陡然间光芒炽亮,然后冒出一阵青烟来,就说明电压太高。反言之,灯泡发出的光芒没有达到它应有的那个亮度,就说明电压太低。在工作中,我叔叔摸索出了一套经验,他可以根据灯泡的亮度来判断电压是多少伏。工作的时候,我叔叔还要加倍小心,这是因为有的人看到我叔叔一手摸着电线,一手举着个发光的灯泡,就会大喝一声,举着一根木棒勇猛地冲过来,一棒子打在我叔叔的手上,然后告诉他:“电是很危险的,电老虎咬人不要牙,所以电线不能乱摸。你家大人呢,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街上乱跑。”我叔叔被打了一棒子,痛得说不出话来,欲辩无言。他在为人民服务,不但遭了打,还被人看成二百五,如果不是我叔叔胸襟宽广,这很难接受。被打了几回,我叔叔就学得很小心,一边检查线路一边看周围有没有状如鲁达模样的人举着棒子狂奔而来。但这样也很麻烦,有同事反映我叔叔在工作的时候东张西望,瞟人家漂亮小姑娘,一点也不专心工作。所以尽管身怀绝技,我叔叔在单位里还是一点也不得志,先进工作者从来都没有他的份。这说明,有特殊的技能未必就是好事,不让你发挥,你就根本发挥不出来。
我叔叔经常往身体里充电,一双电眼越发深邃迷人。那些同事反映他的情况,其实是根本错误的。不是我叔叔去看人家漂亮小姑娘,而是漂亮小姑娘盯着我叔叔看。有时候还往我叔叔的电工袋里塞东西,可能是一块糖果,也可能是一块手绢,有时候还会出现情书。我叔叔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以后,糖果就分给我,手绢就送给素眉阿姨,至于情书,他就全都烧了。我叔叔如此有魅力,所以他的同事们嫉妒他,要告他的黑状,照他们的想法,他们很想把我叔叔从供电所里挤出去。要办到这一点并不是很困难,前面已经说过,供电所里许多职工都是领导的亲戚,开后门开进来的,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对付我叔叔,我叔叔的日子真不怎么好过。我叔叔之所以还在供电所里呆着,是因为还有不少女职工为他说好话。供电所长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儿,也是我叔叔的爱慕者,她就老是给我叔叔说好话。供电所长的老婆听女儿老是提到我叔叔,因为好奇来看了我叔叔几眼,原来是如此英俊潇洒的一个小伙子,从此也老在所长面前说我叔叔好话。和所长关系暧昧的办公室女主任,也老为我叔叔说好话。这样一来,所长就分不清楚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了,这就是我叔叔一直原地踏步的原因。
后来我叔叔想通了,就不再勤勤恳恳地工作,他老是和那些漂亮姑娘们搭腔,然后把这些姑娘介绍给他的同事们。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在领导面前说我叔叔的好话,当年我叔叔就被评为了先进工作者,涨了半级工资。
15:关于运动以及一九八九
一九八九年的某一天,天色阴郁,有风吹过八十年代末尘土飞扬的街道,卷起一些包冰棍的蜡纸飘飘扬扬,街道两旁栽种着的枫树上叶片油绿,这些情景都和往常一模一样。但我叔叔骑着他那辆‘飞鸽’牌自行车驶过红旗路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夜之间,世界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墙上,电线杆上,还有广告牌上都贴满了大字报,有很多人在面前围观并且议论着。这种景象让我叔叔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睡醒,堕进了一个文革时期的梦中。后来他确定了不是,跑过去看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很简单,我叔叔一目了然,上面都是几个字的标语口号:‘打倒腐败!’‘打倒官倒!’‘工资不涨,物价飞涨’等等。围观着的人们议论说:“是该打倒,是该打倒了,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应该管管了。”我叔叔认为有一场运动就要来了,心里有一些兴奋,过了这么久按部就班的生活,他也觉得有些腻味,希望出现点什么来搅动一下这一潭死水。同时我叔叔心里也有些恐惧,他害怕这场运动会改变他已经计划好了的将来。我叔叔准确地把自己定位在‘老百姓’而不是‘主人翁’这个身份上,有些事他想掺和进去,但掺和到一个什么程度,我叔叔还得好好想想。
其时我是一个十二岁半的少年,正在读小学六年级。当某些事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我很激动于生活的变化,我也腻味了每天上学下课,过着同样的生活,并且没有我叔叔那么多考虑。我爸有时候和他的朋友们谈起自己在文革中的一些经历,例如徒步到北京去看毛主席,我在一旁听得心里痒痒的,感觉热血沸腾。我们学校每学期都会组织一次野游,头一天的晚上我都会兴奋得难以入眠,而我爸他们一游就游到了北京!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一群伙伴一起上路,踏遍大好河山,这实在令人振奋。
市内中学以上的学校都停了课,由老师带领着上街游行。游行我游过不少次,我是学校的旗手,昂首挺胸地挥舞着一面红旗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身后紧跟着学校的鼓乐队。鼓乐声嘹亮,万众瞩目,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我巴不得我们学校也停了课出去游行,但我表哥说,游行一点也不好玩,就是老师领着大家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满世界乱转,半天转下来腿骨‘喀吧喀吧’地响,嗓子眼里也冒烟,最后如同一批残兵败将溃退回学校里,但我依然觉得这很激动人心。
学校不停课游行,我就在放学以后溜到人民广场上去看热闹。人民广场上有不少学生在宣传以及发传单,还有一些学生在绝食抗议。有人说看到这些绝食的学生在清早包子铺一开门的时候就蜂拥上去抢购包子,但我不相信这种传闻。这些学生额头上绑着‘爱国无罪’的红布条,饿得无精打采,但他们依然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这让我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力量,我相信他们不会为了几个包子就放弃自己的信念。
广场上人山人海,遍地是散发的传单,有许多人窜来窜去,偶尔有车辆经过,就被他们拦截住。司机被吓得落荒而逃,这些人就把车掀翻了,点火烧了。我挤到一辆被掀翻的北京吉普面前,看他们把汽油放出来,正准备烧车,就大声叫道:“我有火,我有火,我这里有火柴。”但没有人搭理我。这时候有人夺过我手里的火柴扔了,还揪住了我的耳朵,我挣扎着回头去看,我叔叔拎着我的耳朵,恶狠狠地说:“小兔崽子,溜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叔叔把我揪到了一边,教训我道:“你一个小屁孩跑到这里来掺和什么!会死人的你知道不?这个时候死了,死得还不如一条狗!”我叔叔疾言厉色起来,我就不能和他对抗,这不仅仅因为我打不过他,在我们的‘飞天神龙’组合中,我的‘霹雳雷电金光掌’发挥的作用远大过他,但他是我叔叔,我就只能乖乖就范。我叔叔来广场是想声援学生,但碰上了我,就只好先拎着我回家。
没过两天,就听说北京那边开了枪,甚至出动了坦克,但紧跟着,‘新闻联播’就播报说这是谣传,说在一辆坦克面前的尸体是伪造出来的。那几天一到‘新闻联播’的时间,我们全家就守在电视机面前,新闻联播里说有一些戒严的解放军战士被暴徒袭击致死,还放出了一个战士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这一场风暴很快就偃旗息鼓了,跟着听说谁谁被抓了,谁因为发表了退党声明被撤职了。小街上的人整天都在谈论这些,但谁也说不清楚究竟会怎么样。我们家一直以为这件事和我们无关,谁也想不到没过两天,公安人员就找到了我家,把我叔叔给带走了。
把我叔叔带走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在广场烧车的录像里发现了我叔叔的踪影,说是我叔叔为烧车提供了一盒火柴。我告诉我爸说火柴是我的,我爸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一句话也没说, 就走出了门。
后来问题查清楚了,我叔叔并没有提供火柴给暴徒,他只是夺过了我的火柴,顺手那么一扔。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他们把我叔叔关了四天就放了出来。对我叔叔我有一些内疚,因为如果不是我瞎掺和,他就不会进去。但我叔叔对我一点也没有责怪之意,在我们家总结经验教训我爸又要教训我的时候还护住了我。
但在我叔叔的单位里,有一些人抓住了这件事大做文章。你知道供电所是个好单位,挤出去一个人就等于多了一个指标。这次那些为我叔叔说好话的人没能派上用场,供电所把我叔叔给开除了,他上班两年后,又成了个无业游民。
16:关于努力和一九八九
如果要我叔叔来形容命运是什么,我叔叔会把它形容成一条河流。人就是漂浮在这条河流上的船只,有的船只有舵,有的有帆,对于大多数船只来说,它们什么也没有,只能随波逐流,这样一来,在漂流的过程中,对于遭遇到的东西就无可避免,因为你无法抗拒,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那个所在一点点地接近。
在我们生存的世界上,有一种‘注定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大多数的人都信奉它,但并不彻底。如果信奉彻底,就会躺在床上等着天上掉面包。幸亏不彻底,所以人们才会去追求渴望得到的东西,只有在求不到手的时候,才会想起‘注定论’,用这个来安慰自己。所以说,注定论只是道理,而不能成为真理,你知道,真理和道理最大的区别,就是真理在任何时候都能成为真理,而道理只是在被需要的时候成为真理。
一九八九年,在我叔叔因为一盒火柴失业的时候,他就是以‘注定论’来安慰自己的。这样去想使我叔叔不至于太灰色,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注定,也许注定了我叔叔在某个阶段以前穷困潦倒,过了这个阶段,就平步青云。究竟会不会发生谁也不知道,所以我叔叔有理由活下去。总的来说,有许多象我叔叔这样的人,生活中大多数的滋味是苦涩的,但总还有那么一些甜蜜可以期盼,这就是继续生活的理由。所以‘注定论’是需要的,它可以是一剂麻药,其中包含着希望。
我叔叔失业带来的最大影响,就是他和素眉阿姨的婚礼必须延迟。从素眉阿姨的家人那方面来说,他们绝对不放心素眉阿姨嫁给一个没有工作的人,虽然我叔叔长得帅,但长得帅不能当饭吃。当时我十二岁半,但对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一想到这个,我就痛心疾首,很想重新做人,无计可施的时候,我只好跑去看我妈说的那个把我刨出来的烟囱,我希望烟囱冒一股黑烟,随之再走出一个崭新的我来,而旧的这个我随着火光含笑焚化,这样一切可以重来,其实我明白这是很无稽的想法。从正确的人生观来说,我应该想办法帮助我叔叔。
这个时候我已经小学毕业,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本市唯一的重点中学。按照我爸的许诺,我本来可以要求到外面旅游一趟。但我叔叔婚事受挫,我爸已经没有了这心思,同时我也没这心思。暑假开始了没几天,我就发动街上的小朋友们去给我搜集了几块泡沫板,自己动手做了个冰棍箱,我打算以实际行动支持一下我叔叔,攒下一笔钱,让他做点小生意。
七月的天气,我背着一箱冰棍,走过阳光下半熔化的柏油马路,眼含两泡热泪,带着点哭腔叫卖:“冰棍啊冰棍,呜呜,再没人买,就全都要化掉了。”其实我的冰棍才从批发部买出来,一支支还硬梆梆的,但是这么叫卖,我的生意就好得很,有时候碰上大方的主儿,一个人就把我整箱冰棍全都给包了。基本上每天我可以卖一千多支冰棍,每支冰棍赚五分钱,收入相当不错。一般来说,一个地方我只去卖一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有时候太阳太大,我懒得边走边叫卖,就跑到一个居民小区,坐在树荫下面哭,一边哭一边舔着一支半溶化的冰棍。碰上好心的老太太来问,我就哭着说:“冰棍卖不掉,全都要化了,我怕浪费,打算自己全吃掉。”老太太看着我的样子掉下两滴眼泪来:“不能这么吃,你会生病的,我买几支吧。”在她的带动下,围上来一堆好心人,你三支我五支的把冰棍全都买光。有的人没有买到,深表遗憾,对我说:“小朋友,你再去进一箱来这里卖,我们等着你,你一来就卖给我们吧。”
我家里人全都不知道我以我爸奖励我的二十块钱起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积聚了一笔可观的财富。这些钱我用一个塑料袋兜起来,藏在一个墙洞里,我算了算,卖一个暑假,我能存下一千多块钱,这等于我叔叔四个月的工资,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发挥比较大的作用。
与此同时,我叔叔利用夏天的机会,在河里很卖力地打渔。在以前我叔叔多少还有点玩票的意思,现在却只见他玩命。我叔叔早上六点多就下了河,中午上岸的时候,嘴唇是乌色的,手指头泡得皱巴巴的。吃过中午饭,休息一会,他又下河去了,到了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游泳的人多了起来,鱼们都躲了起来,我叔叔才收工。我叔叔打渔出了名的,想买鱼的人都涌到码头上来,我叔叔在那里摆着一个大木桶,打一条就扔里面一条。买鱼的人就聚集在那个水桶边,等我叔叔从水里冒出来,就蜂拥而上,嘴里叫着:“我出一块二一斤。”总会有人和他抬杠,出高上几毛钱一斤的价喜滋滋地把鱼拎走,没买到的就很痴心地守侯在水桶边,等待我叔叔再次冒出来。
没多久的功夫,我叔叔就黑得象个非洲人,但是收入可观,每天有一百多块钱,赶得上国家主席的工资。其实我也可以帮我叔叔去打渔,我会放电,一放就能麻翻几十斤鱼,完全不用象我叔叔这样辛苦。但买我叔叔鱼的人,完全是图这样的鱼新鲜,被我麻翻的鱼,一条条口吐白沫,尾巴也不扑腾一下,别人会疑心这是被药翻的鱼,根本不敢买,何况我放的电我自己还不能好好掌握,万一放得不好,会把在河里游泳的人也麻翻,所以我只好继续卖我的冰棍,好在卖冰棍也是个不错的差使。
17:关于家庭以及一九九零
在一九八六年,我叔叔曾经下过广州,希望成为一个万元户,结果很失败。时间到了一九九零年,我叔叔不再象以前那样认为要成为万元户非要到广州去不可。对于广州这个城市,我叔叔有一种恐惧心理,每次想到广州,就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在我叔叔的鼻端升腾而起,这是七天拘留所生活留下的后遗症。在九十年代,已经有新的口号提出来:“万元不算户,十万才起步,百万才是富”,这个口号给了我叔叔相当大的冲击。按照他八六年的想法,有一万块钱就能把八个素眉阿姨娶回家去,要是有一百万,我们街上未婚女青年全得排着队到我家报到。当然这只是个想法而已,在得到素眉阿姨的身体以前,我叔叔满脑子都是素眉阿姨,得到了素眉阿姨的身体以后,我叔叔看到了漂亮的花姑娘,偶尔会有和她们亲近亲近的念头,但这些念头被我叔叔‘斗私批修一闪念’,全给压下去了,丝毫没有影响到我叔叔对素眉阿姨的爱情。
一九九零年我叔叔已经快三十岁了,属于大龄青年,我们家的人,全都盼着他和素眉阿姨把事早点办了,好让我爷爷抱孙子。其实我叔叔这时候有两室一厅的房子,胯下宝刀也是威风凛凛,完全有制造后代的条件。但没领到那一纸证书,他就只能和素眉阿姨偷着摸着。想拥有这张纸也不是不可以,在我叔叔自身的努力和大家的支持下,我叔叔已经突破了‘万元户’的标准,事实上,他已经有了一万七千块的存款。但我叔叔觉得自己的收入并不稳定,没有可靠持久的经济来源,大丈夫不能养妻活子,安有面目存于天地之间?所以归根结底,我叔叔和素眉阿姨还没办事全都是因为我叔叔有心理障碍。
时间溜起来很快,我叔叔觉得不能老这么干等下去,所以他一横心,打算把一万七千块钱全都拿出来,开一家店。关于开什么店,我叔叔还没想好,但他已经预先见到了美好的前景。他和素眉阿姨都没有工作,开一家店,就等于两个人都有了工作,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照搬到夫妻头上也应该同样适用,这样子一盘算,就可以看到钞票都长出脚来,争先恐后往我叔叔荷包里跑的情景,这实在令人兴奋。
我爷爷还是吸着他的水烟,他‘咕嘟咕嘟’一阵,发言道:“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做生意的人,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这块料。”我爷爷不支持,我家就只剩下我支持我叔叔,但我支持我叔叔并没有多大用,我卖冰棍只赚下八百块钱,全给了我叔叔,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们家的人虽然说在经济上支持我叔叔,但那钱是给他结婚用的。要是我爷爷不同意,他们的钱也到不了我叔叔手里,我叔叔能动用的,就只是他自己存下的七千块钱和我的八百块,这显然不够。我叔叔想了想说:“毛主席祖祖辈辈,也都是农民。”我叔叔的意思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希望以此来打动我爷爷。但我爷爷要是这么容易被打动,那就成我奶奶了,他吸着水烟,只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叔叔向我爷爷阐述了许多道理,但他忘了我爷爷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光凭说道理,恐怕是行不通的。我爷爷对这事,也不是完全反对,只是事关重大,掌握在他手里的一万块钱不是个小数目,是他生平见过最大的一笔巨款,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这件事商议了好几天都没结果,我叔叔很郁闷,就去找素眉阿姨过提前的夫妻生活。素眉阿姨很理解我叔叔的处境,她很支持我叔叔的想法,但并不提出意见,只是默默地陪着我叔叔滚出一身汗来。等到汗流得差不多了,我叔叔突然发现一件恐怖的事:他戴着的那个塑胶玩意破了,代表着我们家后代的东西,从破了的地方流了出来。对于这件事还得有点另外的交待,我叔叔因为未婚,不能享受居委会免费发放这玩意的待遇,他只好向已经结了婚的哥们要,他那哥们在尺寸上不如我叔叔,再加上免费发放的东西质量都不怎么样,所以就破了。素眉阿姨弓起身体看了看那流出来的物质,掐指算了算,有些惊慌地说:“糟了,今天是排卵期。”随后弹跳而起,跑到卫生间里去做处理工作。我叔叔知道‘排卵期’是什么意思,这代表了很可能出现走火的状况,想到了走火的后果,我叔叔也很担忧,但这时候有灵光一闪,我叔叔想起了一个主意来。
我叔叔向我爷爷说:“如果不拿这笔钱出来搏一搏,我和素眉的事就要拖下去,不知道拖到哪年哪月,万一素眉有了怎么办?就算没出事,你要抱的孙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我爷爷已经有了两个孙子,对这个他不是很稀罕,但他希望每一个子女都能开枝散叶,这样就算他去了,也了无遗憾。我叔叔说的情况确实有道理,不去搏他这一把,天知道娶媳妇会拖到什么时候,如果一直拖下去,这些钱也失去了它的意义。虽然钱还是钱,捏在手里比拿去冒险要好得多,但目前这种情况,也只能冒上一次险了。何况在此之前,我叔叔也说过一些其他的道理,例如钱捏在手里,不会生钱,还有可能越变越少,前些年一百块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现在就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再过得几年,谁知道一万块钱到底能值多少?
我爷爷终于拿出了那个存折来,里面有五千块是他和我奶奶这些年来的积蓄,其余的五千是我伯伯姑姑们凑起来给我叔叔结婚用的,这笔钱的动用,意味着我们家进入了另一个历史时期,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和工人,现在终于要出现一个生意人了。
见惯人间青白眼,收拾乾坤在吾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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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关于做生意以及一九九零
要开一个什么样的店,我叔叔考虑过很多。九十年代初期是开店的黄金时期,似乎开什么店都能赚钱。对于我们的城市来说,那时候有许多冲击波,每一波冲过来的时候,都会让人们乐于掏出口袋里的钱,尤其是在娱乐方面,人们让银子哗哗地流淌出来,去体验一把接踵而来让人目不暇接的新事物。换做是现在,有钱的已经玩腻了那些所谓的新事物,最终回归到原始的花样上,有闲情逸致的跑到乡下去种田,用劳动的方式来休闲。剩下大多没有闲情逸致的,就在酒桌上吃吃喝喝,喝到差不多了就去搂小姐,用交配的方式来休闲。而生活在底层的人们,根本就没钱去体验新生的事物,于是都坐到茶馆里打麻将去了。应该说我叔叔在当时做出的决策是正确的,他所选择的时机,既不早也不晚,恰好合适。
得知我叔叔将要有所行动之后,我把我存了好久的那八百块拿出来交给我叔叔,但他死活也不肯收。为此我们叔侄俩进行了一场斗智不斗力的较量,我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叔叔收下,但每回出手,都以失败告终,最后被我妈得手,说是用来给我交学费,这是我的伤心之事,多年以来一直耿耿于怀。
我叔叔的行动是买回来一台电视机,两个大音箱,一台VCD机,一台功放,以及一大堆卡拉OK碟。这在我们街上是新鲜玩意,引起了轰动,好几百人向我家涌来。我家装不下,只好把机器搬到码头的广场上试机。几百人兴奋地围着看我叔叔摆弄机器,就象有时候街上放电影一样期待。但我爷爷脸色铁青,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我叔叔丝毫没有觉察,伺候好了机器,就兴致勃勃地开始试唱。 我爷爷见到电视机屏幕里出现一个身穿比基尼的女子在海滩上搔首弄姿,镜头在她丰满的胸部晃来晃去,在一帮青年的欢呼声中,我爷爷觉得呼吸困难。音乐响起,我叔叔那把好嗓子随之而唱:“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这时候我爷爷仰天栽倒,面色通红,高血压犯了。
我爷爷咬了牙把存折交给我叔叔,想让他好好做生意,没想到他弄回来这么一堆东西,更难以忍受的是,那么动听的一首歌,配上了如此不堪入目的画面。世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我爷爷没法弄明白,就让自己犯起了高血压。好在我爷爷倒在人群间,马上有人把自家的门板卸了下来,八个青壮年护卫着,用门板迅速地把我爷爷抬到了医院。抢救及时,总算没留下偏瘫的后遗症。
在我爷爷住院的时候,我叔叔开的街头卡拉OK生意火爆无比。头一天摆出去,黑压压地围了好几千人来看热闹。对本市的人来说,这是一场免费的演唱会,而这场演唱会最吸引人的一点,就是你自己只要掏三块钱,就能体验做歌星的感觉。一开始大多数人都持着观望态度,我叔叔找了几个朋友来做托,有的唱得很好,有的唱得很难听。唱得好的证明了音响效果非同一般,唱得难听的让有的人很不服气:有两个钱了不起啊,就跑到大街上来做音乐杀手!与此同时他们嗓子眼里痒痒的,按捺不住要献唱一首。我叔叔找来的那些托还没有完全轮着唱完,要求献唱的人就排起了长队。我叔叔播歌,素眉阿姨坐在一边登记收钱,收得眉开眼笑。本来到了十二点,我叔叔就要收摊了,但很多人觉得一点也没唱过瘾,缠着我叔叔再来一首。一次又一次再来,就持续到了两点多钟,我叔叔和素眉阿姨收摊回家的时候,皮包里装满了钞票,一时也点不清楚有多少,我叔叔把包里的钱全都倾倒在床上,看着它们热泪盈眶。他一把搂住素眉阿姨倒在这些钞票上,很有激情地做了一次,两个人都有等不及的感觉,所以没用那塑胶玩意。
那时候其实本市已经有了卡拉OK厅,但那是有钱人去消费的场所,唱一首歌要二十块,就连一瓶矿泉水也要八块钱。卡拉OK这个玩意,许多人只是听说过而没有见识过,我叔叔把这玩意搬到了街头,并且每个人都能来体验体验,在本市可以算得上是一次革命。革命的结果,就是我叔叔的摊子成为本市夜晚最繁华地段里最热闹的所在,每天都有好几千人把摊子团团围住,一个又一个地掏钱唱歌。每小时大约能播十二首歌,每晚摆摊六七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每个晚上有两百多块的收入,附带卖一些饮料和烟,收入更不止这个数目。这种赚钱方法,能让许多人发狂。大约十天之后,就出现了好几家街头卡拉OK,把包围的人分散出很大一部分,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叔叔的生意,来唱歌的人如此之多之踊跃,是我叔叔开始冒出搞街头卡拉OK这个念头时完全没有意料到的。
19:关于卡拉OK以及一九九零
对我叔叔来说,生意红火,财源滚滚,这件事很美好。收摊之后,和素眉阿姨倒在钞票上做爱,很激情,很澎湃,这也很美好。但与此同时,我爷爷躺在医院里,这件事就不怎么美好。而我爷爷又是因为他躺进了医院,这就一点也不美好。
我爷爷本来打算被我叔叔气死,后来听我叔叔汇报生意很好,收入相当不错,情况才有所好转。这好转并不是说我爷爷一抬头就看见了解放区明朗的天,前途一片光明,只是他推翻了我叔叔是个忤逆子,拿着血汗钱瞎搞的想法,就觉得要爆开的血管不再‘突突’地跳得那么厉害。对我叔叔在做的生意,我爷爷从内心深处来说是不放心的,他亲眼看到电视屏幕上那个骚娘们身上只留着那么几块小布,恬不知耻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晃荡着两个大奶子!这种景象,我爷爷从没见过,要不是它自己闯进眼睛里来,我爷爷也不会去看,这简直就是道德的沦丧!所以尽管这个骚娘们为我叔叔带来了滚滚财源,我爷爷心里还是很不踏实,虽说世风日下,但这个搞法,终究还是会闯到枪口上的,只是个时间早晚而已。另外在我爷爷的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隐忧:我们家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生意人,这关系到本家族的血统和祖坟的风水等种种因素,这些因素统计起来,说明本家族缺乏造就一个成功生意人的材料,虽然现在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但很有可能栽一个跟头,就血本全无。对于我爷爷这样一个一辈子生活在底层的穷困阶级来说,财富的突然降临,他无法坦然地接受。
我爷爷因为不放心,自己又只能躺在病床上无法亲自去视察,所以他要求我去探听消息,然后向他汇报。这个任务对我来说,实在是如鱼得水。彼时我才上初中,课程一下子多了许多门,脑子就有点适应不过来。读小学的时候我就上课不听讲,在下面搞小动作,学习成绩全凭自己那点小聪明,到了初中,小聪明就不够用了,所以成绩一落千丈,从小学时的全校第一名跌到了初中时的全班第三十名。这种情况下,我妈当然把我抓得很紧,抓紧的意思,就是把我变成一个学习机器,每天回家以后我做完了作业,就要复习预习一直到夜里十一点,然后上床睡觉。其实我妈只是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她每天晚上要看电视连续剧,对我的监督只是在广告时间从门缝里瞅一眼我在干吗。我当然是在正襟危坐,奋笔疾书,我妈放心以后,根本不进房间里来。她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奋笔疾书是在写武侠或者言情小说,里面的主人公是我和我的朋友以及我倾慕的女孩子。虽然沉浸在自己编造的世界里很能忘我,但整天被关着也很郁闷。本来以在下敏捷的身手,从窗口翻出去再爬回来可以做到毫发无伤,但关键是该死的电视连续剧一集最多只有四十五分钟,还被截成了两段中间插播广告。知我者我妈也,她了解我这个人只要超过半个小时没被盯着就要生出事来,所以每隔二十多分钟,就要来看我一次,这样一来,我就无计可施。我爷爷住院以后,每天的晚饭都是我用一个保温罐给他送去的,我爷爷吃完了以后,给我交待了任务,我就蹦蹦跳跳地拎着那个天蓝色的保温罐往我叔叔摊子上窜,我妈要是有什么意见,我爷爷全替我兜着。
我从小就喜欢往人堆里扎,尤其是往漂亮姑娘身边挨挨挤挤,我喜欢她们身上的味道,闻起来让我心旷神怡。我叔叔的摊子上不乏漂亮姑娘,自从我叔叔打头,好几家街头卡拉OK开起来,这块地界就成为本市人民晚饭后的休闲场所。走在晚饭后的大街上,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群都冲着一个方向散步,那就是我叔叔的卡拉OK。隔着老远就可以听到音乐的声音,但是很杂乱。这是因为同时有好几台机器在放,好几个人在唱,其中有一些人唱得如同天籁,有一些人声如破锣,完全是两个钱烧得难受,跑到大街上来折磨人民群众。生活里有一些东西无可避免,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你就得忍受各种各样的折磨,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声音。后来为了避免这种折磨,我叔叔采用了电脑打分制度,唱得难听的,电脑上显示出来的分数就会是不及格,这就会使破锣嗓子们无地自容。但是这个东西很不好用,有的唱得很动听,但是声音比较小,电脑就给低分。有的唱得相当之难听,但是因为他牛一般的嘶吼,电脑就给他高分,这说明发明人全无音乐细胞,只凭声音高低来打分,所以有很多破锣嗓子为此沾沾自喜,唱得越发卖劲,让所有听歌的人皱起了眉头。
我来了之后,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每当听到有破锣嗓子在卖弄,我就会起哄:“下去吧。”破锣嗓子花了三块钱来唱歌,当然不愿意下去。但是围观的人们跟着我起哄,大家一起喊:“下去吧。”这就证明了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起哄声中,有的人还在很执著地唱,但关系已经不大了,因为起哄的声音太大,他唱的是什么,别人已经听不到了。当然,唱得好的,我们会喝彩以及鼓掌。这就是唱歌者所能得到的最大乐趣。
为了鼓励大家的积极性,我叔叔还采取了奖励制度,要是有人唱得悠扬动听,围观者彩声如潮,我叔叔就会奖励他一个小人像,造型模仿奥斯卡那个小人。不同的是,这个小人像是石膏做的,五毛钱一个买来的。但这并不重要,石膏做的和金子镀的都代表荣誉,人们看重的是这个。后来我叔叔又订立了另一项制度:获得小人像的可以免费赠送一首歌曲,还可以得到优惠,每首歌只要掏两块钱。我叔叔想这些办法,是因为街头卡拉OK越开越多,生意已经受到了一些影响,所以他才用各种方法来吸引顾客。虽然我叔叔采用了这些办法后没两天,其他的卡拉OK也开始效仿,但我叔叔每次都能先行一步,所以他摊子上的生意,始终是最好的。
由于街头卡拉OK越开越多,而且生意红火,有些人就把它看成了一块肥肉。没过多久,就有部门表示要统一管理。所谓统一管理,就是让你掏钱,交了管理费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他们才懒得管理。本来交一些钱也没什么,但插手的部门实在太多了:税务局要交税,工商局要执照,文化局要收文化管理费,卫生局要收卫生管理费,环保局要收噪音污染费,公安局要收治安管理费,城管部门要收经营管理费,电业局也表示电费要按特种经营的标准来收。除了这些局,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组要突击检查,有一回在一家摊子上发现卡拉OK碟中有穿着三点式的画面,就把机器给没收了,让老板去交了罚款之后领回。出了这件事后,所有的街头卡拉OK都对自己的唱碟进行了大清理,有露肉画面的一概收了起来。如果我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欣慰地感叹:“社会主义国家就是社会主义国家嘛,哪能允许这些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存在。”
这样一来,所有的街头卡拉OK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如果把各种费用都交清,不但没有钱赚,反而会亏本。不想亏本的话,只有拒绝交费或者抬高价格。但前者是对抗政府,后者是得罪顾客,怎么做都显然行不通。政府可以罚你的款,顾客就更直接,你把价格抬高,他就干脆不做你生意。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机器抱回家去自娱自乐,这样两方面都不得罪,但是会得罪隔壁邻居。何况机器都是万多块钱买来的,本来想赚点钱,钱没赚到,反而血本无归,这条路大概也走不通。这种情况,非常令人为难。
我叔叔因为率先搞起了卡拉OK,在经营中又想出了各种各样的点子,被奉为了这一行中的诸葛亮。出了这件事后,所有的同行都来找他讨主意。我叔叔哪来的主意,他自己也愁眉苦脸的,歇了好几天的业。就连和素眉阿姨提前过夫妻生活,也无精打采,一点情绪也没有。我叔叔歇业,我就没有借口再在晚上溜出去了,每天晚上被我妈关在家里,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放了一段时间的野牛,也该收收心了。”收心收得我很郁闷,所以我搅尽脑汁想帮帮我叔叔,但其实你也知道,我同样无计可施。
20:关于斗争以及一九九零
没法再做生意的人们开始了不屈不挠的斗争,他们大部分采取了游击战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虽然没有了固定地点,想唱歌的人有一些无所适从,生意会冷清许多,但有得做总比机器摆在家里发霉要好。这样一来,有关部门派出来的检查小组就不能轻易逮到他们。万一被逮到,家里的老人就要火速上前线,保卫机器。因为检查小组逮到你,懒得跟你废话,马上就把你机器拉走,想要拿回机器,就得乖乖地去交罚款。这样一来,老人们发挥的余光余热就很大,他们可以抱住自家的机器,放声大哭,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数落检查小组的土匪行径。面对老人检查小组的人是不敢丝毫用强的,万一沾到他们,老人就‘咕噜’一声,直接栽倒在地,严重的口吐白沫,手足抽搐,状如疯魔,这时候他的儿女们就两眼通红,一把揪住肇事者的领口,说把老人打坏了要求住院。年纪大了都或多或少有点病,不管是高血压还是癌症,都可以说是肇事者打出来的,就算身体无比健康,做个全身检查也得一大笔钱,这种情况下,谁敢去招惹?
象我叔叔和素眉阿姨这种没法把老人当‘法宝’祭出来的,就只好另外想办法。我叔叔买来了一辆三轮车,把全副家当全都放在上面,绝不卸下。摆摊地点都设在便于逃跑处,一旦发现敌情,蹬起车来就跑。这未必跑得过检查小组,他们全都是四个轮子的车,最高速度可以达到一百八十码,我叔叔虽然是一条壮汉,但十个我叔叔蹬三轮,速度也没法达到一百二十码。但只要离开作案地点,我叔叔就可以强词夺理:“这机器我是拉回家结婚用的,你管得着吗你?”只要没被逮住现场,也就缺乏证据,这种情况下检查小组的人是没法用强的,管得着非法经营,管不着人往家里拉结婚用品。要是连这个也管,我叔叔就会和他们拼命,检查小组的人出来检查,是为了两个奖金,动武显然很不明智,而我叔叔是为了捍卫自己和素眉阿姨的将来,拼命很有必要。而且我叔叔也很委屈,他一腔热忱为国为民,当年深更半夜不睡觉满世界游荡着抓贼,现在摆摊丰富人民业余文化生活,没捞到‘好市民’奖,还要象做贼一样到处蹬着三轮溜达,这全无天理可言。满腔委屈也增长了我叔叔拼命的勇气,好在并没有谁打算和我叔叔过招,要不我就会挺身而出,我挺身而出就会酿成大事件,一掌一个,打得那些人满世界找牙,最后会出动武警部队围捕我。虽然我还没成年,但他们可以送我去少年管教所,这样我妈就会终日以泪洗面,而我叔叔也会内疚一辈子。
以上情况说明,做生意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但要有圣人的长远目光和敏锐感觉,也要有无赖的撒泼精神。我叔叔本来是个好青年,热血而单纯,在长期的斗争中,终于磨练而出这些本事来。
这些斗争方法,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谁都知道,这不是长远之计。检查小组的工作人员在检查中遇上了这种情况,会一肚子窝囊气。有关部门的领导没收上来钱,还搭进去许多活动经费,造成部门的财政赤字,也会一肚子窝囊气。窝囊气积累多了,无处发泄,就会视和他们做对的人为仇敌,挖空了心思来对付,这很不利于社会的稳定团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一步跨进共产主义社会,这样大家都有吃有喝,谁也不会偷偷摸摸地去做小生意。这个办法虽好,但短期内不可能做到。另外还有一个解决方法就是成立一个专门针对街头卡拉OK的管理部门,管理费就让这一家来收,这样我叔叔之类能负担得起管理费,大家各收各的钱,彼此相安无事,但这需要更高的上层来安排解决。更高的上层日理万机,情况没反映上去,也就没法了解,因之也没法解决。对我叔叔他们来说,目前唯一的解决途径,就是把情况反映到更高的上层去,例如市长。不过对我叔叔这种社会底层的人来说,市长太高高在上了,他们根本摸不清楚市长所在的方向,上哪找去?
我叔叔蹬了一段时间的三轮车之后,琢磨出了以上的道理,就一直想方设法找市长反映情况。市长每天都能见到,但那是在电视上,本市的新闻联播中,他一定会出现,挺着个八个月身孕左右的肚子,容光焕发。市长每天都在工厂,在农场,或者在会议上,没见播出过他在大街上的新闻,我叔叔他们也就没法去找。茫然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叔叔和几个同行一商量,觉得这样傻等下去不是办法。情况反映上去以后,肯定还要研究一段时间,等到解决,又需要一段时间,到了那个时候,很有可能已经商机尽失,还做个屁的生意。所以我叔叔他们决定尽快出击,孤注一掷。
21:关于领导以及一九九零
我叔叔他们拉起了队伍,在市政府对面摆起了摊子来,准备开一场声势浩大的演唱会,以此来惊动高层领导。其实我叔叔他们也可以选择上访来解决,但这年头上访的太多了,我叔叔他们队伍不够壮观,领导未必重视。人皆有好奇之心,吸引一帮人来看热闹,有壮大声势之效果。而且我叔叔他们在祖国的领土自娱自乐,谁也管不着,有关部门找不到哪一条法律法规来干涉他们,干涉也不起作用。
我叔叔他们把队伍摆开没多久,平地里刮起一阵阴风来,只听得一片愁云惨雾中,响起一阵阵鬼哭狼嚎之声。这是因为我叔叔他们开唱了,有个别同志扯直了脖子,露出上面的一条条青筋来,扯直了脖子唱,歌声就宛如驴鸣,这些同志还捶胸顿足,就把地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组成了愁云惨雾。大家一起开唱,声音相当嘈杂,听得人浑身冷汗直冒,暴出一片片鸡皮疙瘩来,听得市政府门口站岗的武警很想朝这边放枪。场面混乱是因为缺少组织的缘故,后来我叔叔他们组织好了,第一个就由素眉阿姨开唱,素眉阿姨穿一件红色的旗袍,开叉到腰际,若隐若现出两条修长的大腿,这身打扮往台上一站,立刻就吸引了无数的人围观。等到素眉阿姨一开腔,声可裂云,市政府大院里的玻璃一齐‘哗啦啦’地震动。素眉阿姨唱了分把钟,市政府大院的楼里面就跑出许多人来,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互相询问:“是不是地震了?”后来他们发现是素眉阿姨在演唱,就全被吸引过来了。素眉阿姨站在搭起来的一个半米高的小台上,风情万种,我叔叔站在下面看着,心里酸溜溜的。来此之前,素眉阿姨觉得今天自己有机会万众瞩目,就坚持要穿开叉到腰的旗袍,以及肉色的长筒丝袜,这副打扮让我叔叔很不爽,但他扭不过素眉阿姨。结果只能是素眉阿姨在台上大出风头,我叔叔只能站在台下,看着属于他的那两条修长大腿被许多人盯着看,还有的人流出哈喇子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正如我叔叔他们所料,在上班时间这么个唱法,很快就会有人出来和他们交涉。交涉的人一来,我叔叔他们就打开几条横幅,上写着:‘领导们辛苦了!’‘以演出向领导们致敬!’‘敬祝领导们节日快乐!’,来人看到了最后一条,百思不得其解,问:“什么节日?今天是什么节日?”我叔叔把胸一挺,自豪地回答:“是‘公仆节’,领导们这么辛苦,我们老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把今天做为领导们的节日,给领导们做慰问演出。”来人听了,就有些张口结舌,过了半晌说:“你们的意思,我会如实向领导们反映的。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你看你们这个慰问演出能不能……”来人的意思我叔叔他们完全明白,但明白也可以装傻,我叔叔他们说:“保证不干扰领导的工作,只是想向领导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哪怕领导出来和我们见个面,挥下手,我们就知道领导接受了我们的心意,我们就知足了。”
我叔叔他们这种搞法,有欺骗的嫌疑在里面,这很容易让领导造成自己爱民如子,非常受百姓拥戴的印象,因之也不忍心给群众的满腔热忱泼冷水。过了没多久,从市政府的大门里就出来一个胖子,从他那好象怀了八个月身孕的肚子来看,他正是本市的市长大人。该市长大人一边挪动其庞大的身躯,一边和蔼可亲地微笑着挥手,我叔叔他们就摇动横幅向他致意。市长来到了跟前,乐呵呵地问候道:“同志们好。”我叔叔他们整齐划一地回答:“领导好。”这么多人高叫领导好,很有豪壮之气势,但市长大人见惯大场面,把脸上的笑容挤得越发和蔼可亲,问候道:“同志们辛苦了!”我叔叔他们立正敬礼,大声回答说:“为领导服务!”
这个时候市电视台的记者已经迅速赶到,将这一催人热泪的场面摄入了镜头。摄影机的加入大大活跃了现场的气氛,每个人都做出最迷人的微笑,向镜头面前凑。大家都知道,这条新闻很可能就在今晚的本市新闻联播里出现,要是能在电视上露一面,被亲朋好友们看见,那是很风光的一件事。我上小学的时候,参加市里的体育竞赛,在电视上露过一面,就有很多街坊邻居提着红鸡蛋到我家来恭贺,说我小小年纪就上了电视,他日必成大器。
我叔叔他们和领导完成了问答程序,素眉阿姨就闪亮登场。素眉阿姨唱的是《唱支山歌给党听》,其歌词曰:‘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市长可以代表党,他听到了素眉阿姨的歌颂,眼神就变成母亲慈爱的眼神,贼亮贼亮的,盯着素眉阿姨不放。素眉阿姨一曲终了,市长带动大家很卖力地鼓掌,然后和素眉阿姨握手,夸奖说:“唱得好,小同志你是个人才啊。有这样的水平,可以去参加春节联欢晚会了哟。”大家觉得市长在表现幽默感,就很卖力地笑,有的人看到镜头对准了自己,就笑得加倍卖力,露出一口四环素牙来。这些镜头后来在电视上曝了光,可以看到市长在一群黄板牙中走向素眉阿姨和她握手,一边握一边说:“人才,人才,邑有贤才而不知,是我们工作的失误。”素眉阿姨听到了这样的夸奖,有些难为情,活了二十多年,从来就不知道自己还是个人才。我叔叔在一边冲她使眼色,但素眉阿姨沉浸在领导的夸奖中,浑然不觉。我叔叔急了,冲到插座边就伸手摸了电门,一电之后,精神大振,再使出眼色来浑厚有力,宛若实质,这一下素眉阿姨感觉到了,挺起胸来,说:“报告领导,我们有问题要反映。”市长的脸色凝重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来,说:“有问题就反映,我们的工作,就是帮人民群众解决问题嘛。”
22:关于意识以及一九九零
在市长的办公室里,胖墩墩的市长笑眯眯地听着我叔叔他们的报告,面相慈祥。市长说:“这个问题提出得很及时,并且很重要。象这种管理混乱的情况很多方面都存在,但没能及时解决,给你们带来了困扰,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代表人民政府向你们致以诚挚的歉意。这也说明了在改革开放中我们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请你们相信,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解决。在明天的会议上,我会把这个提出来,大家讨论一下就把它解决掉,你们看怎么样?”我叔叔他们很满意,有人表现得很激动,‘噗嗵’就跪下了,该男子牛高马大,涕泪滂沱,呼道:“青天大老爷,就盼着您解决啊。我想着再不解决,就领着全家老小七口人跳河去。您救了我全家的命,来生做牛做马我也要报答您。”说罢磕头如捣蒜。市长说:“快起来,这象什么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嘛,封建官僚都懂得这个道理,何况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人民的干部。你这个同志,问题一定会解决的,你磕头做什么。”市长说着说着,眼睛就湿润了:“多好的人民啊,我们只做了一些份内的事,就给了我们这么高的荣誉,我们怎么当得起。”说完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来:“这个你先拿着,这是我个人先给你解决一些实际困难。你们所反映的问题,一定尽快解决。”此人把钱接过来,‘咚咚咚咚’又磕了八个响头,口称‘恩公’,看得我叔叔他们瞠目结舌。
市长的慷慨感动了在场的人,出了市长的办公室,我叔叔对这人说:“老兄,困难成这样,大伙儿帮你凑点吧。”此人面露微笑,说:“困难个锤子,我是怕他口里答应得好好的,转脸就把事给忘了,将他一军。早点把事情解决了,大家都安生。”
要是换做我在场,听到这家伙说这样的话,肯定找机会放电麻得他口吐白沫。在一九九零年,我已经是一个中学生,中学生守则的第一条,就是‘热爱中国共产党’。除了遥遥躺在天安门的毛主席,市长是我知道的最大的共产党,所以我热爱他,就象热爱刘德华一样。这家伙如此耍我的偶像,还骗了他一百块钱,不是找揍是什么?
我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对我叔叔他们因为此人的话表现出来的担忧和低落抱以不理解的态度。我的偶像都是高大光明,并且屹立不倒的那种人,这一点刘德华在电影里证明过,并且课本上也在这方面给我提供了足够多的资料。所以在当时我相信我叔叔他们的问题最终会得到圆满的解决,然后走上光明的道路,对我叔叔他们的缺乏信心,我当然想不通。一些年后我看到了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猥琐男坐在墙旮旯,很颓废并且很不解地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大腿被捅了一刀,全身都是洞?”这时候我开始有点明白,在当时我只接触到我偶像屹立不倒的那一面,所以只看到他高大凛然的形象,而我叔叔他们却了解另外一些事,了解这些事就象看到大腿挨了一刀,在没法了解身体其他方面的情况下,只好去推断出全身都挨过刀子,体无完肤,从而显得浑身都是漏洞,在血如泉涌。这个道理和‘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相仿佛,但比它深刻。或许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老大的一锅汤里,搅进几粒老鼠屎,未必会败坏人的胃口,关键处就在于谁都没有信心肯定自己舀起来的那一瓢里,没有老鼠屎在内,要是不幸咬中,还有可能感染鼠疫,生活在某种岁月中,大家都有些自认是倒霉蛋的倾向。
从这种情况也可以看出,虽然我叔叔他们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但并没有象毛主席期望的那样发生灵魂上的蜕变,从而脱胎换骨。在骨子里,他们还存在头头意识,这就是领导等于头头,人民为头头服务,至于头头是不是为人民服务,那要看他乐不乐意,他要是不想服务,那我叔叔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们不能造头头们的反。在造反问题上,存在两种看法,一种是毛主席式的看法,即头头们有为人民服务的义务,要求头头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权利,你要是不乐意,我们就造你的反。后来我们知道,资本主义国家也是这种看法。另一种看法是梁山好汉式的看法,即没事就偷着乐乐,头头不来找麻烦,那就拉倒。要是头头被找麻烦逼得无路可走,那就只好造他们的反。前一种很积极,后一种很消极,据我了解,我叔叔他们还是比较倾向于后者,并且更缺乏造反意识。
这么一说你就很容易明白,我叔叔他们都是顺民。顺民就象是放养的羊,平时自己去找草吃,没草吃的时候,就‘咩咩’叫两声以示饥饿。养他们的人要是听不到,那就只好饿着。我有点不明白,我叔叔当年也是天不怕,地不怕,没心没肺只剩下胆子的一号英雄人物,怎么会在几年的时间里,就变成了羊?这个道理我还没想明白,或许等上几年,我也变成羊的时候,就豁然自明了。
23:关于现状以及一九九一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说话管用的人,一种是说话不管用的人。大多数人属于后者,并且努力地想成为前者。这事又可以这么来看,世界上只有相对的事物,没有绝对的事物。例如我叔叔,他对我说话管用,对素眉阿姨说的话就要打个折扣,只有一部分管用。对我爷爷来说,除非说到了我爷爷的心坎上或者以死相胁,基本不怎么管用。换到了比我爷爷高上许多等级的领导身上,就完全不管用。
在以前,我叔叔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很有可能成为说话管用的人,并且他长得很帅,这很容易让女孩子动心。一年又一年地过去,我叔叔成为那种人的可能性越来越小,看着他一天天地挣扎浮沉,并且逐渐苍老,正常的发展轨道是:他成为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最后变成个糟老头。这种事不能去仔细想,想起来很闹心。要是我来想这事,就会很乐观,我认为我叔叔目前是英俊青年,慢慢会变成我爸那样的英俊中年,再往以后,就变成我爷爷那样,虽然够不上英俊,但精神矍铄,是个可敬的老头。但是我爷爷精神矍铄是因为他一直活得很踏实。这一点我叔叔就不行,至少在眼前他就做不到。我爷爷是老皮匠,有退休工资,还懂得做皮鞋卖,膝下一大帮儿孙,晚年有依有靠,所以他活得踏实。相对而言我叔叔什么都没有,他只有素眉阿姨。按照‘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逻辑,我叔叔就没法把素眉阿姨娶回家来,只能和她同居下去。也就是说,他们每发生一次关系,都是非法的。万一走了火,造个后代出来,还没法上户口。碰上规章制度严格的医院,没有准生证我那堂弟或者堂妹还出不来,只能在素眉阿姨肚子里憋死。要是不想把孩子憋死,就只好找街上的六婆婆接生,六婆婆在解放前确实是个优秀的接生婆,但现在八十多岁了,说话都有点哆嗦,谁也不能保证她是否宝刀未老,而且听她说以前接生的时候首先要在产妇屁股底下垫上一盆香灰,这似乎有点不太卫生。总而言之,第一步没能走好,以后就没法按部就班,将步步踏错,过着非正常的生活。当然,如果我叔叔有了钱,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关键就在于他没钱,就连本来准备用来结婚的那一万七也搭了进去。我爷爷出院以后一直横眉冷对我叔叔,很想把他砍死,问题不解决,我叔叔也未必有勇气活下去。象我叔叔那样的一个聪明人,如果没有钱,就象是玻璃窗上爬着的苍蝇,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但是没有出路。出路在领导那里,但事实是,时间已经到了一九九一年,领导看样子并没有为我叔叔指出出路的打算。
在一九九一年我叔叔已经憔悴,面黄肌瘦,双目无神,一个多礼拜才刮一次胡子,下巴上毛扎扎的。在一九七六年我叔叔十七岁的时候,他站在河边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换到了现在,如果他还是十七岁,他会发泄道:“我去你十七八个妈!”但现在我叔叔已经三十一岁了,早就学会了把许多情绪压抑在心里,所以他在河边抱膝坐着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呆呆地望着流水,目光空洞,看起来很让人难受。
而素眉阿姨在一九九一年成为了一家舞厅的歌手,涂脂抹粉,扭动着腰臀,软绵绵地唱着流行歌曲。领导没能为我叔叔他们解决问题,却发掘了素眉阿姨这个人才。电视台播出了市长夸奖素眉阿姨的画面后,素眉阿姨就成名了,有很多舞厅的老板请她到自己的舞厅去唱歌,一个晚上唱几首歌,可以拿一百块钱。舞厅里还专门出售塑料花,可以花二十块钱买下来送给歌手。每得到一次献花,歌手可以从中抽十块钱,当然花还要还给舞厅。素眉阿姨很受欢迎,每次唱歌总能拿到七八束塑料花。一开始老板们来邀请素眉阿姨时,素眉阿姨还表现得很矜持,长期以来形成的观念,使素眉阿姨对到娱乐场所工作的事很抗拒,她依然每天和我叔叔蹬着小三轮运着机器出去打游击,后来我叔叔他们找市长的事传了出去,各部门觉得万一领导出面,就再也捞不到油水了,所以趁着领导还没开会讨论的时候,组织了力量搞大行动,争取把这个月的奖金搞定。我叔叔他们碰上了好几回,每次都靠溜得快,要不然机器就被没收了。后来觉得这样不行,总有一天会撞到枪口上,那就血本无归。所以索性就把机器摆在了家里,靠着原来存下的一些钱过起了日子。没过多久,素眉阿姨就撑不住了,终于答应了舞厅老板的邀请。一开始我叔叔是很反对的,他认为在那种环境里工作,耳渲目染,就会慢慢堕落。但素眉阿姨听了这话就毛了,说:“我去唱歌而已,又不是去卖身!我巴不得天天在家舒舒服服地呆着呢,谁养我啊?”女人要是不讲道理起来,让人无计可施,女人要是讲起了道理,那就更加让人无计可施,这说明她所掌握的道理能够击中你的致命处,否则她宁可选择不讲道理。所以我叔叔争不过她,只好沉默,也就是坐在河边发呆。
换做是我当时的想法,我觉得素眉阿姨收入很高,这很好。等到他们存够了钱,就可以结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现在我知道,如果一个男人养活不了老婆,靠老婆来养活,这很伤自尊,要是每回老婆去上班之前还要浓妆艳抹,精心打扮,就更伤自尊。那段时间我叔叔无所事事,整天坐在河边发呆,我认为他是想河水早点暖起来,好下河去打渔,但我爸觉得苗头不对,让我盯着点我叔叔,所以我啸聚一帮屁孩,整天在码头广场上打打闹闹,打算一有情况,就飞奔回去报告。偶尔瞟过去,看见我叔叔瑟缩在河边的背影,小小的一团,觉得他很可怜。
24:关于特异功能以及一九九一
在一九九一年,大多数人是这样来认识歌手的:男的留着一头狮子般的长发,并且在唱歌的时候把它甩得象拖把一样,抱着一把吉他状如疯魔,同时嗓子里发出狼一样的嘶吼。至于女歌手,浓妆艳抹,穿着紧贴身体的长裙,上面缀着很多亮片,曲线毕露,扭腰摆臀,唱的全都是靡靡之音。但就我所认识的素眉阿姨来说,她并不这样,素眉阿姨穿着家常的T恤和牛仔裤,薄施脂粉,除了唱流行歌曲,偶尔也会唱《打不下鬼子绝不下战场》,这是我无比欣赏的一首歌,我深恨自己没赶上那个时代,手持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砍去,一直把他们砍回老家去。这样的想法潜伏在潜意识里,我很有可能会在将来选择到屠宰场工作。但是屠宰场里待宰的动物们显然要比鬼子们好得多,我未必忍得下心来动刀子。素眉阿姨把这曲子唱得慷慨激昂,所以我很欣赏她,在下面听着她唱这个,我就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而我叔叔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抽烟,两眼盯着台上的素眉阿姨,有许多客人为了表达他们对素眉阿姨的欣赏,向她献上了塑料花,每当这时候,我就感觉到我叔叔心里的不痛快,我不明白这种情绪源自何处,所以不能理解。
我当时年纪还小,无法体会到我叔叔心里那种挫败感,这种感觉源自于一个男人的尊严。我叔叔少有大志,是那种当时中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青年人都有的大志,那就是‘解放全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这种梦想很激励人。后来国门开放,真相大白,资本主义那些受尽剥削压迫的人民原来过得挺滋润的,我叔叔他们一心要解放的台湾人民也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搞过来搞过去,原来最需要解放的人是自己。等到解放自己的时候,又发现这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原来我叔叔以为,只要拿起刀枪,喊着口号向敌人冲锋,一直打到敌人的老家去,就可以推翻压迫在人民头上的大山,将他们解救出来,后来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些口号而已,就有些失落。再到了后来,我叔叔在解放自己的道路上步履艰难,这才明白世事艰难,以前所思所想的那些在面对着复杂的世界的时候,压根就用不上。这就等于是说,让一个原以为自己是天才的人,到头来不得不相信自己只是个庸才,这实在让人难受。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还不至于让我叔叔如此郁闷,生活在我们那样的环境里,早就具备了良好的心理素质来面对一切失败,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哪一个不是浑浑噩噩地了此一生?据我推测,我叔叔的郁闷,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素眉阿姨目前的状况,这方面说起来很复杂,我不是我叔叔,无法为他代言。
我了解我叔叔,这不仅仅因为我们的血缘,或者我和他关系亲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和我叔叔都不怕电,用科学的话来解释,就是我们有着近似的磁场。虽然我不能钻到我叔叔的肚子里去做一条蛔虫,但是对于他的所思所想,我还是能敏锐地感觉到。单单感觉到是不够的,以我对我叔叔的感情,我必然会尽我一切所能,来帮助他摆脱目前的困境。
一九九一年我十五岁,已经是一个半大的小伙子,身高窜到了一米七七,看起来有些瘦,其实很结实,也浑身都是劲。下雨了收煤球的时候,我一次能搬二十五个。替我们班主任买米的时候,一百斤的米甩上肩头,‘噌噌噌’就爬了二百来级台阶。但光有力气并不能为我叔叔解决问题,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门路,就是到我爸他们运输公司的码头上去挑河沙,挑一担才一毛二分钱,如果要帮我叔叔解决一万二千块钱,我就得挑十万担。我数学虽然不好,这点子帐还能算得清。且不说挑完了十万担河沙,会不会把我从一米七七压到一米五三?单是以每天挑三十担计算,我就得挑三千多天,这可是十年!恐怕谁也等不了那么久。我只得另觅途径。
在一九九一年左右,全国刮起了一阵‘特异功能’风,有一个张宝胜,能透视,隔空取物等等,其功力相当于传说中的神仙。还有一个严新,是海灯法师的弟子,气功甚是了得,据说大兴安岭火灾就是他在北京遥发气功给灭了的。如果特异功能就是这些,我相信我也会,吹牛谁不会?但还有一些怪异之事,我坚信它是存在的,例如区区在下,捏着个灯泡就能让它发光,这不是特异功能是什么?要证实这个,我很容易就可以做到,但这似乎并不能为我带来什么,说到发电,我毕竟比不上一台发电机,要不然国家也不用计划建三峡,直接把我戳在长江里就行了。我得掌握一些有实际意义的功能,才可以利用它来帮助我叔叔。目前我没有,但我相信会有,我既然有某种天赋,就等于有了基础,再努力一把,就能达到我的目标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其实凭我的特异功能,可以为我带来足够的名声,而有了名声,就可以转换成我所需要的金钱。由于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只好在另外的方面打主意。对于什么样的特异功能才有实用性,我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去练隔空取物,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直接打银行的主意。我觉得银行里白放着很多钞票在那发霉,我可以把钱直接从银行里转移出来,以解燃眉之急,将来有了钱,再还给国家。
确定了这个目标,我开始努力向它迈进。我知道我身体里蕴藏着能量,但不知道如何利用,只好瞎琢磨。我知道张宝胜能隔空取物,完全是凭借其强大的意志力,我认为我的意志力并不强大,所以学着青年时代的毛泽东,在暴雨之夜光着膀子练长跑。这样一来,我的意志力有所增强,但我妈认为我得了精神病。
为这事我和我妈辩论了很久,我引经据典,但我妈本着慈母之心,完全不为所动。人这一辈子,没有‘理解万岁’来做基础,要干点什么事,可真是太难了。总之没有我妈的支持,我想在暴雨之夜练长跑,完全没有可能。自从我添了这个毛病(我妈原话),我妈就关心起天气预报来,一旦有下雨的可能,就牢牢把我看守在家里。看来每一个伟人的成长,首要条件是老妈不在身边。
好在我老妈只是禁止我冒雨狂奔,她只是怕我感冒,在其他天空晴朗或者天阴如水的日子,我可以自由活动。我可以用其他的方法来锻炼我的意志力,例如负重长跑。这样没有毛主席的天才脑袋想出来的那么有效,但古语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可以慢慢积累。虽然我看着我叔叔的困境,心急如焚,但我的意志力并没有强大到我需要的那个程度,我急也是白搭。这么着练了四五个月,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我大显身手,跑三千米的时候,我‘嗖’地一声就窜了出去,把身后的人落下老大一截,跑完了一按秒表,我打破了市记录,接近了省记录。市体委来了个教练,一看我的成绩激动了:“天才,这简直就是为奥运会预备的苗子!”我锻炼意志力的结果,就是被选进了市长跑队。
虽然得到的结果和我当初的想法南辕北辙,但我依然惦记着我叔叔。我知道岁月蹉跎,我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但我叔叔就等不及了。虽然素眉阿姨每天下了班,和我叔叔躺在一个被窝里,两口子有时候还亲热亲热,但我叔叔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我叔叔无力改变这种状况。
见惯人间青白眼,收拾乾坤在吾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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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关于理想生活以及一九九二
关于一九九二年,有一首歌里提到过。这首歌讲述了一个奇妙的故事,故事的开始是在一九七九年,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接着就神话般地崛起了座座高楼大厦。到了一九九二年,那个画下的圈已经成了一个奇迹。乍听这个故事,我们会认为这个老人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甚至可以把他想象成上帝的化身。到后来我们就会明白,这不过是权力在起作用。传说中有一根棒子,能够把它所触到的一切都化成黄金,其实这根棒子一直存在,那就是权力。对于生活在小街上的我们来说,这根棒子太过遥远,遥远到不可追求。我们只能去追求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例如钞票,它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对于没钱的人来说,在认识上总是有一个误区:“有钱,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从小我都是这么想的,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后来我读到一些关于人生哲理的书,上面说权和钱并不能带来幸福,相反它们会带来烦恼。这样就使我迷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面对的现实每天都在提醒我要去努力争取这些,但另有一个思想的世界告诉我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对它们的追求是人类的认识误区。对生命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去好好享受它,但问题来了,脱离了那些看得见的好处,我们大多数人不知道该如何去享受。
对我叔叔来说,美好生活就是和素眉阿姨结婚生子,幸福美满地过下半辈子。因为在目前,这是可以预见但还不能实现的。所谓理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子,都是可以预见但还不能实现的,不能说它遥不可及,但总是距离着它那么一点点,所以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不同的理想生活。
谈到这些,除了我屁话很多之外,我还想说明的是:对我们来说,理想生活是在不断变化的,对素眉阿姨来说,同样如此。回顾素眉阿姨和我叔叔的爱情生活,可以看到,在一开始,有爱情就已经足够。后来才知道,还需要面包,再到了后来,还需要房子票子等许多牵扯到现实生活的东西。等到陷入追求这些东西的烦恼中时,爱情就已经不再重要了。这大概可以称之为悲哀,对我叔叔来说,它就代表着痛苦。
现在我知道,理想生活是很能激励人,但现实生活很使人气馁。这使得到了一九九二年,已经不复见一九七六年那个风华正茂的我叔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流露着一丝猥琐气息的中年男子。那些个过往的我叔叔,成为一张张压在玻璃台板下的旧照片,有些发黄,上面还有圈圈点点的水渍。
我叔叔一天比一天消沉,一开始他还在每个晚上去接素眉阿姨下班,后来越来越懒得去了,成天守在电视机前面,把一些肥皂剧看得津津有味。到了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楼底下就会有两声喇叭响,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停在楼下,那是素眉阿姨打车回来了。到了后来,素眉阿姨回家的时候越来越晚,我叔叔问她去哪了,素眉阿姨轻描淡写地说:“和几个朋友出去吃夜宵了。”我叔叔很不乐意素眉阿姨这样,但他无计可施。
七月的一天我在庭院里乘凉,这时候我已经长成仿佛我叔叔当年的模样,肌肉健美,两条腿上毛扎扎的,唇上留着正在变硬的胡子。我赤裸着上身,一线乌黑发亮的毛沿着腹肌的中线长上来,在胸前分成一个‘丫’字。街道上情窦初开的姑娘们用暧昧的眼神来看我,亮着两条长腿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但我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吝啬地不把目光瞟向她们。有的人看着我怀旧道:“啧啧,这小子,长得和他叔叔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时候我就微笑,我知道这是夸我呢,我叔叔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帅哥。但是有人笑着说:“象又怎么样?徐老六还不是顶着个新鲜的草帽子。”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我是何等人物?这时候我已经通读了金庸的全部小说,对这一类的话稍加分析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在金庸的著作中,有一个韦小宝老是说别人头顶绿油油的,这家伙说新鲜的草,那正是我敏感的绿油油颜色。所以一听这话我就跳了起来,誓死捍卫我叔叔,我说:“你妈才给你爸戴帽子呢,而且是五颜六色的那种。”旁边的人哄堂大笑,这人的脸涨成了猪肝颜色,跳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小小年纪嘴巴学得这么贱,是不是找打?”打架我不怕,五个他也不是我对手,但我不能先动手,先动手就理亏了,这点我明白。我存心要揍这家伙一顿,要开揍,最好让他先动手,所以我说:“嘴巴再贱也没你贱,贱得吃饱了撑得到处找打。”说完了这句他就冲过来准备揍我,而我奋勇迎战。论体魄论力气我要比他差一点点,而且我们这块每个人都身经百战,论经验我大概也比不上他。但我比他灵活,而且有秘密武器---‘霹雳金光雷电掌’,没过两招,他就被我揍趴下了。这时候我怒发冲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脚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跳跃着避开拥上来劝架的人的拉扯,必要时轻轻电人一下。抽着了空子,我就给倒在地上那家伙一脚,踩得他发出一声惨嚎来。最后是我爸冲了过来,一声威猛的大吼,才终止了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因为这一架,我在街道上声名远扬,威望日高,有很多小屁孩跟在我身后,敬称我为‘老大’。
这一架没过多久就传到了我叔叔的耳朵里,对于战斗本身我叔叔并不关心,他深知我的底细,就算对方动了家伙,只要家伙属于冷兵器范围内的,我就不会吃亏。但是引起这场战斗的原因却让我叔叔焦心,为此彻夜难眠,后来他想明白了,不管有没有这事,他得去查清楚,要不他就没脸做人了。
26:关于捉奸以及一九九二
关于帽子,著名的有两种,一种是乌纱帽,一种是绿帽子。对于男人来说,前者让人趋之若骛,后者避之惟恐不及。必须承认的是,无论是哪一种,都很能改变人。现在有一顶帽子的阴影笼罩在我叔叔的脑门之上,并且颜色绿油油的,我叔叔就有些怒火烧心。换做是小街上的其他男人,听到了这样的风声,肯定会在家里关起门来开揍,揍到老婆吐露实情或者屈打成招为止。所以小街上偶尔深更半夜有鬼哭狼嚎之声,那不是闹鬼,而是在揍老婆。我叔叔受党教育多年,不会这么素质低下。虽然他相信传言不会是空穴来风,也觉得要抓住了现场才好。至于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我叔叔自己也不知道。
夏天的一个夜晚我叔叔人赃并获,他跟踪素眉阿姨和一个白胖的男人走进了市内著名的‘金龙宾馆’。‘金龙宾馆’本来是修建了来招待外地客商的,但我们这块地处偏僻,外地客商稀少,‘金龙宾馆’就堕落成本市偷情男女以及卖淫嫖娼人员的绝佳去处。见到素眉阿姨和那个男人从同一辆车里下来,一前一后地走进这家宾馆,我叔叔就很绝望。但他还是很冷静,等到素眉阿姨和那男人进了房间,我叔叔在走廊上抽了几根烟,这才奋起神威,大喝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情形让我叔叔绝望加上绝望,在暧昧的光线里,那男人正伏在素眉阿姨身上有所动作。我叔叔一冲而入,那两个人就呆了。素眉阿姨面如死灰,而那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哆哆嗦嗦地问:“干什么?”我叔叔站在那里用冷冷的眼光照着他们,一言不发,看上去很酷。实际上我叔叔这时候伤心愤怒加上绝望,已经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好了,他死死地盯着素眉阿姨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他需要的某种东西,但事实上我叔叔这时候已经看不清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叔叔踹开房门的那一声巨响引来了宾馆的服务员,由于‘金龙宾馆’常常有人来偷情,对这种事他们已经很习惯。大家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挤在洞开的房门外,低声地议论着,有时候还蹦出来一两声兴奋的笑声。这当然很刺激我叔叔,他怒喝了一声:“滚!”操起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呼机砸了出去,看热闹的人们敏捷地向两旁一闪,躲开了呼机,看着那呼机在对面墙上砸了个稀烂。大家吐了吐舌头,带着满足散开了。我叔叔有所宣泄,情绪稳定了一些,他把房门带上,气呼呼地站在门边抽烟。
胖子趁着我叔叔去关门的时候一把将自己的裤子拉了过来,在被窝里迅速地穿上。胖子穿上了裤子就有了点底气,向我叔叔说:“兄弟,有话好说。”这话说得有点气馁,当此情景,我叔叔能有话和他好好说吗?何况我叔叔这时候委实无话可说。他象怒目金刚一般站立了一会,扔掉了烟头,扑上去就开揍。
这胖子本来有两把力气,脂肪下隐藏的全都是肌肉,算得上是威猛剽悍之徒,原本和我叔叔有得一拼。但首先他心虚胆怯,再加上裹在被子里行动不变,被我叔叔以泰山压顶之势扑住,就只剩下捱打的份了。我叔叔跪在他身上,挪移着膝盖尽拣软肋下手,同时抡开了巴掌雨点般地扇胖子的嘴巴,胖子很快就放出哀哀的求饶声来。
素眉阿姨裹着一条毛巾被蜷在一边,面色惨白,发鬓凌乱,愣呆呆地看着他们俩的撕打一言不发,从我叔叔踹开房门开始,她就已经惊呆得木了过去,什么也来不及反应。
我叔叔这时候的想法,是把这胖子捶成一堆肉泥,在这捶打中,他感觉到一种快感。后来他打得手痛,就放弃了耳光。爬起来站在床上,象个体操运动员蹦弹簧床一样跳跃着在胖子身上踩来踩去,正踩得过瘾的时候,突然听到胖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再一看胖子,已经晕了过去。我叔叔想了一想明白了:刚才有一脚,不幸命中了胖子的命根子,男人那个要害之处虽然算不上弱不禁风,但也禁不起大脚丫子踩。我叔叔跳下床来,扬手给了呆在一边的素眉阿姨一巴掌,打开房门扬长而去。
我叔叔体重一百四十八斤,这个重量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从空中下落,乘以加速度,可以想象胖子的要害所在,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天下能当此一踩者,除非是练过铁裆功的人。我叔叔踩这一脚虽然情有可原,但法不可恕。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辆警车呜呜地开到我们小街上,要抓我叔叔,办他故意伤害罪。
27:关于抓人以及一九九二
小街上的人们对这事想不通:‘打奸夫都要被抓,岂有此理?!’他们愤怒地质问警察:“如果是你老婆偷人,被你抓了现场,难道你高高兴兴地给奸夫敬烟上茶吗?”警察无言以对,于是小街上的人更加义正词严:“就是嘛,你也会打对不对?象这种情况,谁顾得了该打哪不该打哪?踩着那个地方,那叫活该,就算踩重了,徐老六也是不小心,怎么能叫故意伤害呢?”小街上的人们仗义执言,我叔叔深受感动,这种事闹得天下皆知,他实在没脸做人,警车一来,我叔叔就准备慷慨赴义,但小街上的人们围住了警车,死活不让他们带人。这样一来就让警察同志很为难了,他们同情我叔叔,但任务不能不执行。而小街上的人们围住了他们,群情汹涌,就是不让他们执行任务,这样一来,警察就有些发急。有一个警察性格暴躁,就骂骂咧咧地操起了围观群众的妈,还扬言要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好好教训教训。这样一来,群众们就不乐意了,人民的警察,怎么能操人民的妈,还要把人民抓起来?!为了不甘示弱,人民群众就骂骂咧咧地回操了警察的妈。警察不能执行任务,还被操妈,满肚子都是火。几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掏出了电棒来,驱赶围着的群众。大家虽然很愤怒,但知道电棒这玩意儿不好惹,沾上了就等于天打雷劈,谁也不想尝尝这滋味,所以闪着紫色火花的电棒指向哪里,哪里的人们就自动退开,警察们执着电棒缓缓前进,眼看就要带走我叔叔。以我和我叔叔的交情,在这种危急的时刻,我当然要挺身而出。用说书的手法来描述当时情形,那就是: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探手疾若雷霆,牢牢地将电棒抓在了手中,那警察大惊失色,用力回夺,而我因为惯性作用前扑,整个人扑在了他的怀里。情况就是在这时候开始恶化的,我一扑在了人民警察温暖的怀抱里,他那身漂亮威严的制服就冒出了一阵青烟,在焦臭的味道中,警察叔叔露出一个类似瞠目结舌的奇怪表情,面色青紫,双眼圆睁,嘴巴张大了晃出一线口水来,好象打摆子一样哆嗦着。我松开他以后,他就倒在了地上不停抽搐,口里一阵阵地吐出白沫来,围观群众中一个有经验的老头大喝一声:“快,扯把草来塞到他嘴里,他这是犯‘羊癫疯’了!塞把草一会就好!”
事后某位领导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愤怒地说:“太不象话了!人民警察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不但被殴打,而且还拨来青草塞他的嘴!简直就是把我们的人民警察当做畜生看待!刁民!真正是一群刁民!”因为领导的发话,我叔叔,我,还有看热闹的老头全都被定性成了刁民,对付刁民,当然要全抓起来处理。这次抓人的时候,很顺利。小街上的人们看到把警察揍趴下了,捅了大漏子,就不再仗义执言啦,警车一来,他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全都躲起来不见了。只有抓那老头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老头很镇定地说:“抓我可以,我先告诉你们,我有心脏病高血压等二十多种病,你们一沾到我,我就要犯病,就算现在不犯病,到了里面也要犯病,一犯病就会死在里面。”执法的警察很为难,只好放过了老头,把我叔叔和我抓了起来。
我第一次被抓,感觉很新鲜,但我叔叔情绪不高,搞得我心里也沉甸甸的。警察问我:“你打警察了没有?”我说:“没打。”警察说:“没打他会倒到地上去吗?”我眨巴着眼睛说:“他那不是犯病了吗?”警察一拍桌子:“老实点!我告诉你,他没病,他是被电着的。”我说:“那就是被他自己的电棒电着的。”警察说:“他有病啊,拿着电棒往自己身上捅!”我说:“不是,他往我身上捅,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电着自己了。”警察说:“是你把电棒抢过来,才电着他了吧。”我说:“冤枉,在场的人都可以做证,明明是他用电棒来捅我,电着自己了。”
关于那个警察怎么被电着了,是一个不解之谜,做为当事人之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手抓放电处不触电,却电得他口吐白沫,这出于他的常识之外。做为另一个当事人,我当然心知肚明,但就是不告诉他们。最后那个警察只好去相信是在拉扯的过程中,电棒不小心触着了自己,相信了以后,他再回想当时的情况,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我在里面呆了两天,他们觉得一个警察拿着电棒去捅一个孩子,孩子没捅着把自己电着了,这事张扬出去太不光彩,上报上级机关说不定还要触点霉头,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的好,就把我给放了。我出来了以后,在伙伴面前立刻身价倍增,大家都知道我进了一回局子,又毫发无损地出来,都用崇敬的目光看我,认为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事放在以前,我肯定会洋洋得意,现在却得意不起来,我叔叔还在里面扣着哪。
28:关于营救以及一九九二
我叔叔在派出所里关了两天,被送进了收审所。我叔叔并不知道收审所,拘留所,以及监狱的功能有何不同。他有一九八六年在广州呆拘留所的经验,觉得收审所和那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没广州的那么挤而已。对于进哪个地方,我叔叔并不在乎,就算进了监狱,判个十年八年,他也无所谓,反正呆在家里也是吃闲饭,在哪吃不是吃,自己找食和政府养着比起来,前者还得多花点心思,多下点力气。我叔叔郁郁寡欢的原因是素眉阿姨那件事象石头一样在他心口堵着。本来在捉奸的现场,我叔叔狠踩了那胖子的命根子一脚,出了一口恶气,觉得大为畅快,但畅快过后,尤其是进了局子以后,就禁不住整天想这事,越想越是堵得慌。我叔叔觉得自己对素眉阿姨虽然已经没有了开始的感情,但还是不能接受素眉阿姨给他戴绿帽子。
而我的家庭在我叔叔和我进去以后大为恐慌,自我算起,往上五代,还没有进去过的人,再往上就不清楚了。就算我爸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因为没做什么孽,后来清算的时候也没进去。虽然我叔叔八六年有过身陷囹圄七天的历史,但彼时他远在广州,家里人并不知情,压根也就跟没事一样。这下好了,一下子就进去俩,情况还很严重,一个是故意伤害,一个是打警察。我爷爷知道了以后,当时就想让自己犯高血压,后来觉得自己一倒,家里更加没有了主心骨,就咬着牙挺住了。等到两天过后,我从里面出来,家里人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在里面有没有挨打?我心里想谁敢动老子老子就把他电得翻起,但想到正是因为放电的事闯了祸,就老实回答说没挨打,只是问了问话。这样回答总算给了家里人一点安慰,但这安慰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要紧的还是把我叔叔从里面捞出来,放着个大活人在里面,虽然是人民的政府人民的监狱,但终究放不下心来,尤其是我奶奶,受了这样的刺激,她每天就拿着根小板凳坐在家门口,向着素眉阿姨家哭诉。素眉阿姨和我叔叔的事在整个小街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是站在我叔叔这边。素眉阿姨家里的人都觉得没脸见人,整天闭门不出,由得我奶奶在门前字字血泪地控诉。我奶奶越哭越来劲,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一古脑地倾泻出来,直到我爷爷越听越恼火,走出门来眼睛一瞪,喝道:“哭哭哭!哭丧啊你!我还没死呢,你还嫌不够丢人啊!”我奶奶这才收了声。等到我从里面出来,在我爷爷的主持下,我们家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讨论如何营救我叔叔。
这次会议开得很是艰难,我们家除了我,都没有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而要是依着我的主意,多半是全家老小齐上阵,上法场把我叔叔营救出来,最后全家老小集体上法场,有难同当。很显然我的主意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只好听我爸我伯伯和我已经成长起来的堂哥们的主意。我爸他们虽然没有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但生活在中国多年,‘一法通,万法通’,自然知道要把我叔叔捞出来,非要走关系不可。但走谁的关系?这关系又如何个走法?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大家热烈讨论了一些问题,例如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关系出关系,各出多少钱,应该买什么礼,由谁去送等等,但讨论了半天,就是不知道该送给谁。虽然这般一筹莫展,但在如何营救我叔叔这个主题上,大家还是讨论得如火如荼。在这时候我家堂屋的门被推开了,大家由于光线的变化同时望向了门口,就看到了素眉阿姨站在门口,神情很是复杂。
素眉阿姨是来献计的,在这之前,她思想斗争了很久,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干出了这种事,我家里的人肯定不会再接受她,她上我家来,完全是自取其辱。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对不起我叔叔,如果能把我叔叔捞出来,多少可以弥补一下她的愧疚之情。两方面权衡之下,她觉得还是应该来走一趟,如果把我叔叔捞出来了,她以后做人,多少还存着一点颜面。她的勇敢把我全家都镇住了,大家看到她出现在门口,都忘了向她发难,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大堂哥首先反应过来,正要喝出一声:“滚!”的时候,素眉阿姨说话了,她知道如果不抓紧时间说几句,我家里的人大概就会把她轰出去。素眉阿姨说:“我对不起老六,也对不起你们家。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是想把老六捞出来,要把老六捞出来,只有一个办法。”素眉阿姨说到这里,就控制住了全场,大家都想听听她打算如何把我叔叔捞出来,我爷爷干咳了一声,说:“坐。”素眉阿姨不敢坐,听到了我爷爷这个‘坐’字,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爷爷一辈子刚强,现在为了儿子,他吐出了这个‘坐’字,在他而言就是向素眉阿姨低头了。素眉阿姨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爷爷说:“徐伯,要不是为了老六,我是没脸上你家来的。该怎么骂我,您就骂。我不敢坐啊。”为了表示她不敢坐的诚意,素眉阿姨一屈膝跪下了。我全家人被她这个举动震动得不知所措,全都哑口无言地呆望着她,等着她开腔。但素眉阿姨情绪很激动,跪在地上只顾抽噎着,好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这一跪把我爷爷刚硬的心完全软化了,他上去把素眉阿姨扶起来,说:“起来说话。说起来你和老六的事,也不是错全在你。我没用,老六也没用,他要是有个正经工作,你早就管我叫爸了。现在这些事也顾不上说了,你得说说,怎么才能把老六捞出来。”素眉阿姨在我爷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说:“老六被抓进去,主要还是因为那个人把他给告了。他伤得不是很重,只是他姐夫在公安局当科长,就把老六逮进去了。现在要把老六救出来,就得把那个人稳住,只要他不告了,老六就能出来。”素眉阿姨说完了她的想法,带着些期盼望着大家,但大家一下子想到了稳住那胖子就得给他送礼,心里都觉得挺不是滋味。最后我爷爷说:“试试吧,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救人要紧。”
29:关于治病以及一九九二
我们家最终接受了素眉阿姨的建议,派出代表和胖子修好。这个任务比较艰巨,首先代表的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本来以胖子和我家的关系,我家的人见了他恨不能把他给吞了,虽然那胖子油脂太多,吞了他肯定拉肚子,但我想我家里还是有人愿意做出这个牺牲的,比如说我。但现在不但不能狠狠咬胖子一口,还得小心翼翼地赔上笑脸,而且为了捞人,说不定还得满足胖子某些无理的要求。我家里人想到这些以后,不知道谁才是该派去的合适人选。
这个合适的人选当然不可能是我,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不论是派谁去,我都要偷偷地溜出来,跟在后面,这个事关系重大,我不看个究竟,难以安心。
我们家几员女将,都是能言善道之辈,而且我们这地块男人普遍脾气燥,说不上两句就会吵起来,吵不上两句就会打起来,照这个道理推,应该派女将出马。但我叔叔把人打伤,伤的是那个地方,去的人不能不慰问一下伤势,这样一来,又只能派出男将。最后的讨论结果,是由我伯父和我老爸出面缓和目前这种剑拔弩张的局势。做为家庭代表,他们将跟着素眉阿姨去向伤者致以亲切的慰问。
我伯父和老爸一到病房里就表现出了劳动人民的朴素憨厚,我伯父是个钳工,他不断地搓着双手,象是用锉刀修去模具上面的毛刺。而我老爸则象平时开车那样,双手虚握,左脚微微提起,象是随时准备踩刹车。两个人脸上都挂着讪讪的笑容,不知道如何开口。
首先开口的是素眉阿姨,素眉阿姨坚定了把我叔叔捞出来的决心,有一种豁出去了舍身为他人的感觉。她很平静地说:“大宝,这是徐老六的哥哥,来看看你。”我伯父立刻接上话头说:“是啊是啊,太对不住您了,好点了没?”叫大宝的胖子抬起眼来扫视了一眼我们的家庭代表,哼了一声,挪了一下屁股。素眉阿姨表现出了她的精明干练,在这个时候,她立刻把自己代入了女主人的身份,砰砰地打开床头柜,把慰问品放进去,招呼说:“请坐,大宝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又有点感冒。”我伯父和老爸顺势摆脱了刚才的尴尬局面,把半拉屁股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空着的病床上。大宝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表现他的不满,他嗡声嗡气地说:“我哪里好得差不多了?我伤得重得很!”素眉阿姨说:“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就算你伤得好不了,下半辈子会残废,我伺候你,我伺候你一辈子还不行吗?”看胖子不吱声,她又说:“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总得打个招呼吧。”胖子悲愤地说:“他们哪是好心好意来看我,他们还不是为了把徐老六捞出来,不行!我就是要看他坐牢!”素眉阿姨抬高了声音说:“大宝,丑事已经做出来了,我也不怕把丑话说出来。你追我的时候,我是告诉你有徐老六这么个人的,你还要死皮赖脸地往上蹭。是我们俩对不起他,他就是打死我,我也认了。你把人老婆抢了,摸着良心说句话,被打了也是活该,你还要把他送进牢里去?我告诉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心安!”胖子委屈地哭了起来,他抽泣着说:“可是他把我打废了,我好端端一个男人就被他给打废了。”素眉阿姨换上了温柔的语气,说:“大宝,不是还没完全好吗,医生不也说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吗。”我爸觉得既然来了,不能象个木偶一样呆呆坐着,凑上去说:“就是的,肯定能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这点伤肯定很快就能治好。当然,所有的医药费我们来承担。”胖子说:“我要你们的钱干什么,钱我有的是。如果好不了,我要钱又有什么用?”我爸虽然和胖子搭上了话,局面有所缓和。但看起来胖子的心里还是有个老大疙瘩,这个心结要是解开不了,他们还是得无功而返。
我站在走廊上,支起耳朵把里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医院不算嘈杂,而我的耳目远比一般人要好,听着动静,就好象里面的情景历历在目。关于胖子的心结,我倒有个办法解开,那就是我出马放电电他。关于这件事我已经经过了多次实验。我有个叫周宇的死党,平时闲着没事我老是拿电电他,以培养他的抵抗能力。自从他十三岁发生过第一次梦遗以后,我一电他他就直挺挺的,我觉得这很有趣,就更加频繁地电他。有时候在大街上,有时候当着他暗恋的女孩子的面。到了后来,只要我一靠近周宇,他就把手插进裤兜里,死死地把那家伙按住,免得不分时间场合地直撅撅。我有把握让胖子来一次雄浑有力地挺立,问题是我得做通自己的思想工作,我应不应该把胖子治好,好让他在素眉阿姨身上快活?换做是我叔叔,我想他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的出现。后来我又想到,不管我叔叔愿不愿意,胖子还是会在素眉阿姨身上快活,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胖子越能早点快活,我叔叔越能早点出来,总而言之,就素眉阿姨这个人而言,以后只有胖子快活的份,没有我叔叔快活的份了。想到我叔叔曾经那么深爱素眉阿姨,我开始为我叔叔忧伤。
我最后还是走了进去,我伯父诧异地瞪了我一眼,对我一个毛头小子跟到这里来搅和相当不满,他问我:“你来干吗?”对此我早有答案,我说:“我来给这位叔叔按个摩,我师傅教我的,能治病的那种。”对这个答案我老爸并不感到奇怪,知子莫若父,对我的种种奇才异能他早有了解。他在我伯父要呵斥我的时候捅了他一下,说:“让他试试。”
安排我自己这样的出场颇有传奇小说的味道,但我并没有更好的方法。彼时我已经十六岁,但关于日常生活中如何处理事物,我所受的教育大部分来自各类小说。幸好我老爸不是很了解这一点,否则他就要担心我会效仿武松一刀将胖子砍翻了,割了头颅到看守所里,以慰我叔叔受拘之身。
我老爸同意让我来试试,死马当成活马医,但我还需要装腔作势一番。看过一些武侠小说,我知道人身有个穴道叫做‘会阴’,平时在撒尿的时候也摸索到了它的位置所在,我有把握将手指往那里一捅,胖子立马就能好起来。但如此一来,胖子就会翻身而起,作揖下拜,口称:“神仙。”我年纪还轻,不想担负了这个罪名。这样轻松就治好了胖子,医院的医生们会认为我抢了他们的饭碗,在我出去的时候一个个手执手术刀列队伺候,这样我未必能走得出这家医院。就算走得出去,以后我家里也会挤满了求医问诊之人,如此把我逼迫成一个‘巫医’,最后因为宣传封建迷信被抓起来。所以我首先选择胖子的头部按摩起来。
在我带电的按摩之下,胖子很是享受,他脸上露出销魂的表情,口中发出呻吟声,害得我一阵阵恶心。为了制止胖子,我‘啪啪’地甩了他两个耳光,胖子正想抗议,我面色凝重地盯着他说:“把舌头伸出来。”这样他就说不了话,也呻吟不出来了。但伸得太久,就有点想干呕。幸好这时候我已经按摩到了胸部,那里软塌塌的,我能感觉到一团团皮下脂肪,随着我手掌的推移滚来滚去。这种感觉让我爆起了很多鸡皮疙瘩,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姑娘,也就是说,我的手还是一双‘处男之手’,处男之手第一次出马,摸的却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软绵绵的胖大男人,这未免也太吃亏了。可见为了我叔叔,我真是愿意两肋插刀。
说句老实话,虽然是为了我叔叔做牺牲,但我还是不想把手伸到胖子那个地方去。做为一个成长中的男人我深有体会,两天不换内裤,那所在就有些潮乎乎的,发出异样的气味来。胖子住了这么久的院,那又是个需要保护的要紧所在,这么多天没擦洗,光恶臭就能把人熏死。我要是接触了那里,以后还活不活?所以我只让自己的手停留在小腹处,那里光秃秃的,微微有一些毛茬子,很明显是剃过了。我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我本来还打算带些电把毛全都给他搓得干干净净,想不到胖子有先见之明,抢先一步让漂亮的护士小姐给剃了。
我老爸他们带着不敢相信却又想姑且一试的复杂神情看着我的手在被子里移动,他们看到被子下胖子的小腹处有了一处隆起,几乎就要欢呼起来。但随即觉得那东西不应该有这样的运动规律,仔细一想才明白那是我的手撑了起来。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担心会有漂亮的护士小姐走进来,看到这个情景,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我用手在帮胖子干什么,这样我以后就没法活了。怀着这样的复杂心情,我慢慢地放出能量,向胖子那个地方发出冲击。我能感觉到胖子的那所在开始细微地一跳一跳的,胖子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面露惊喜的神情,口中发出兴奋的哼哼声,至此时机已经完全成熟,我给了他一个猛烈的冲击,胖子那所在‘腾’地一鞭抽了出来,把被子顶高了老大一截!胖子大喜之下,顾不得有碍观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口称‘恩人呐恩人’,差点就要给我下拜。我洗干净了手,挟着立功之威当着我伯父和我爸的面点上了一支烟,吞吐了几口,慢悠悠地说:“基本上大功告成了,过几天再给你治疗一次,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胖子是个聪明人,哪里能不会意,拍胸口保证说:“感谢感谢,徐老六的事,只要我打个招呼,保证马上就能出来了。”
30:关于后来以及流逝时光
后来我叔叔和一个一直仰慕他的姑娘结了婚,我婶子相貌平平,但待我叔叔很好。两口子摆了个烟摊子,顺带卖点零食,生意做得很平稳。赚了些钱之后,他们把烟摊子扩大成了一个小卖部。再过了一些日子,我婶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我爷爷乐得合不拢嘴。我弟弟十个月大的时候,我爷爷因为脑溢血去世了,临走的时候他说他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我家里的其他人,都按照轨迹一如既往地平静生活。时光流逝中,我身边的人,我生长的小街,还有我生活的城市都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这变化细微到恰好让身在局中的人发觉但不在意,隔了一段时间再来看,就会惊异地看到变化已经完成,然后又开始新的变化。
我叔叔是在一九九三年结的婚,这之前不久素眉阿姨和胖子结了婚。一九九三年我十七岁,显得风华正茂,前途光明,这和我叔叔的当年很相仿佛。而我叔叔这一年三十四岁,已经是一个标准的中年男人,蓬头垢面,胡子拉茬,穿着地摊上买来的廉价衣服,因为背有些驼显得有些猥琐,大家已经很难从他身上看到当年那个美男子的风采。有时候别的人回忆起当年的我那个叔叔,就会有些感叹,也不知道究竟在感叹什么。
我不知道时间是怎样把一个人逐渐改变,我看到过我叔叔在以前雄姿英发的闪光片段,也看到他现在逐渐步入衰老的精神状况。这种改变中间的过程我也亲历,但其中奥妙如何,我无从得知。我偶尔从某些事情上,去想到我叔叔的将来,说不清楚是好还是坏,因为我缺少判断的标准。至于我自己的将来会是怎样我还不知道,我把它交给时间去判决。
                                    全文完
                                2003/8/17 上午 11点
见惯人间青白眼,收拾乾坤在吾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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