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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武 斗

武   斗


    自古以来,中原就是军事家屠戮争雄的所在,所以在我的故乡,有着尚武的习俗。这大概是出于自保的缘故,因为我们那里良民是比较多的,从来没有听长辈说起出过什么绿林豪杰,倒是出过一个教科书上称为“伟大的无神论者”的思想家范缜。
    他是南北朝时候的人,我所能记住他的是两个精妙的比喻:一个是说人的生命好比刀刃,而灵魂就是那刀刃的锋利,如果人死掉了,刀刃不存在了,那又何谈锋利呢?不过就算我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还是不可避免地怕鬼。看来哲学这东西虽然好,对蒙昧的人还是难以起到醍醐灌顶的作用;他的另一个观点是关于人的贵贱的,说人就好比落花,有的不小心落在富贵人家的庭院里,有的不小心,落在了穷苦人家的茅坑里。可见命运是有很大的偶然性,富贵也并不是天生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些运气不好落在富贵人家茅坑里的,大概就是《红楼梦》里焦大一类的人物,只能做无产阶级。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故乡了,我的故乡历史悠久,传统文化延续得比较好,小麦播种的工具还是西汉发明出来的,现在还在用。故乡每年春天都举办一个纪念范缜的庙会,我去过两次,当然是人头攒动,唱戏、踩高跷、杂技团、脱衣舞团什么都有。范夫子大概不会想到后来人给他建一座庙纪念他。然而就算他九泉之下觉得欣喜,也不会透漏给世人的,因为那样不是和自己的学说互相矛盾了?

    我原本是要说说关于武斗的事迹,忽然想到有个学长曾告诉我,写东西要用些典故,那样显得有文化品位,最好再掺杂些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特点的英语单词,可惜我这几年喝酒过多,酒量没练出来,记性倒彻底坏掉了,26个英文字母都还认得,组合起来看就够戗。所以典故勉强可以找来用,单词就留给那些记性好的用吧。我说的武斗,俗语就叫作打架。武斗这个词语透着点专业色彩。伟大领袖毛主席就曾经号召天下:要文斗,不要武斗。
    或许是我小时侯多生病,我弟弟的武斗历史开始得比我还早些,他四岁以后就开始称霸邻里,同年龄组的小男孩小女孩都相继被他用幼儿散打征服,见到弟弟无一不是服服帖帖,弟弟的脸蛋子上也常有一道一道的抓痕,过了青春期才彻底消失。
    我属于表面木讷文静而内心汹涌澎湃的那种孩子,在我们那里的话叫:木骨董。上小学以后我才开始体验到打架带来的那种原始快感。那时侯应该是小学二年级,我有一件套头衫,是爸爸出差去温州考察学习买回来的,在肚子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兜。那时候流行在课间用沙子打仗,别人都只能去河滩双手捧一捧回来撒,我却可以一次在大兜里装很多,直撒得对方去逃进老师的办公室。当沙子在半空飞扬,我能找到战斗英雄冲锋枪横扫一片的感觉。但是有一次就中了对方的埋伏,我刚把头探过墙角,一把沙子飞过来把我脸蛋撒得生疼,顿时两只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我揉着眼睛哭着回家,学也不上了。谁知道到了家眼睛反而不疼了,妈妈却命令从此不准穿那件衣服,给了弟弟穿,两年后弟弟穿不上又给表弟穿,最后不知道这衣服去到哪里了。我小学母校旁边的那条小河,曾经给我多少乐趣,现在已经基本干涸了。也已经没有沙子,沙子都被村里的人建房用了。
    小学有几年我和孩子们跟着村里的几个武师在黄昏练武,现在我还记得扎马步和金鸡独立两个动作,那时侯我的腰很软,随时可以下背弓,翻跟头连着几个也是大气不喘。我的弟弟现在还能双手撑地倒立向前走好几米。其中一个本家叔叔,属于武功高强的,后空翻能连着好几个,后来中学跳霹雳舞,简直帅呆了,“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引来很多女生追,实在不堪其扰,最后辍学了事。后来我们那拨孩子升入中学,武术课自然也就停顿了。

    我的中学是很大的,因为那时整个镇只有这么一所。和其他中学一样,当然也会发生一些恩怨情仇的故事来。
    学校围墙后面有一个小树林,晚上有时候会发生学生集体斗殴的事情。在一次严重事件发生后,吸引我去看了现场,见到几棵树上溅着血迹,地面的草上也有。有的小树倒霉被砍掉些皮,可见那种打斗的惨烈。据说事后有个学生被砍断大腿动脉而残废,有几个被开除后,进了青少年劳教所。清代有一个叫XX的诗人写: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我怀疑他的中学也是在武斗的冲动中度过的,只是他的学校附近有条巷子而没有小树林罢了。
看着我好几个同学都因为武斗被学校开除,我虽然内心波涛起伏,表面却更加一本正经,除了平时抄抄别人作业考试换换别人卷子也不会有什么特别越轨的举动。那时侯我竟然疯狂地迷恋上了两样东西:诗歌和乒乓球。我坚信自己就是一个诗人,写了很多本现代诗,搜集所有关于诗歌的书籍杂志,同时对古诗也喜爱不已,并且感到了据说那种只有思想者才能存在的孤独感。这种不正常状态竟然持续了很多年,仅次于我迷恋乒乓球的时间。而我中学最够级别的一次武斗,就是打乒乓球引起的。
    那次是周末放学,我和一个很横的高一级学生争一个破了一只角的球台。因为是我先到,他最终悻悻走了。我打完了球和一个朋友拿着球拍回家,出校门没多久,见到那学生带了几个横眉立目的不良少年在等着我。没容我多想,那学生拿着一只拖鞋就抽上来。那一刻的时光仿佛停顿了,很多年后我看到好莱坞电影《21世纪杀人网络》里一个女人飞起来踢对手的那个360度的停滞特技,就回想起来那一瞬间的感觉。我记得用左手挡住了他的右手,他的右手攥着一只质地坚硬又带着脚臭的拖鞋。我同时用右手挥起了心爱的球拍,那是我和弟弟花5块钱买的。当球拍准确地落在他的头上以后,我撒腿就跑,并没有时间考虑摆一个普士。我在前面跑,后面到底几个人追也没空回头看,还得提防飞过来的石头,直到后面的人都被我甩掉为止。
    那一刻很像港产片里黑帮亡命追杀的片段,我当时也对自己诗人的身份感到怀疑,觉得自己更符合一个身手矫捷的侠客形象,在夏天眩目的太阳底下正被暴虐的邪教教主派兵追杀。后来这个关于是不是诗人的困惑,一个女友给我做了解答,她拍拍我的屁股,又摸摸我的额头,说:嗯,你是很湿,是个湿人。后来听说那学生的头缝了八针。自己给那天的招式起了一个名字,来自一个被尊称为文学大师的名著《笑傲江湖》。我给改了一个字,就叫:破鞋式。

    后来过了18岁,逐渐无奈地长大了,脑子里被很多貌似美好的事物所充斥,再加上早恋和应试考试的压力,逐渐就有点看不起武斗这件事情。觉得要打架就应该像斯巴达克斯为民族而战或电影《角斗士》里的马克西莫斯一样,对手起码要是头狮子老虎什么的,当然也得是铁链锁着的,要很重的铁链,最好能压得它抬头都觉得困难,更甭提咬人。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到遥远的地方去念书,那里人的语言是一道奇特风景,比如把不知道叫做知不道;打架叫做打仗。我总是以为这是一个很有智慧的称呼,把这件体力活从战斗的层面提升到了战争的层面,这简直是一个创造,可以让想动手的人负罪感更强,从祸害自己上升到了祸害整个集体整个民族的高度。大概是由于这个原因,在那所学校上了几年学,竟然没有怎么见到武斗场面,在引以为憾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更懂得温良恭俭让,越发像一个“湿人”式的知识分子了。
    后来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毕了业,来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工作。社会啊,是一个大课堂。这是很圆滑的辅导员在毕业时说的话。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当我被骗去一部手机,偷去两个钱包,连验明正身的身份证都没有的时候,我觉得他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我偶尔会感到愤懑,想和哪个混帐武斗一场,可是大街上的所有人却都是一副表情,匆匆行过,让我不知道找谁去。
    看来,成年的人想要武斗,除了得提防警察外,通常对手也不是很容易就找得到的。很多人到老也不能再武斗一次,尽管他可能和我一样,经常想和谁武斗。只有等到骨头脆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就默默地在公园的草坪上,一个人打太极拳,和仅剩的那点时光武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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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来了个写文革的高手
原来也是个幽默不吐骨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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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说得对
文革结束的时候偶还没有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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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你是解放前生的,杨白劳~~
http://xiaobaoxiaobao.tianyablog.com 谁没有博起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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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师父——碰到比我历害的人我都这么叫的。
很明显 南山有一棵最粗鲁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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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可别刺激我啊:)
我都不好意思贴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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