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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谁在路上闪避

这天谁在路上闪避

     

  夜里九点,我从家中出来,因为来了个醉鬼,需要我给他点烟尊敬的给他称谓,还要夸他手里那只香烟有多么昂贵。你知道我有多么厌恶喝醉的人,他们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壮烈的哭泣。我把棉袄裹得紧张,从漆黑的楼道里出去。我打算走到七一商场,从我家到那儿要花十分钟,我慢慢的走,可以走上半个小时。也只能走半小时,要花半小时走回来。我必须考虑散步也会带来的厌倦和疲惫,是的,疲惫,它可以让我回不了家。我躲避疲惫,躲避人群,从小叶子树底下经过,这儿没有灯光,人群看不清我,也看不清楚人群。但我不能走得更远,否则会走进黑暗里,我躲避人群,也需要躲避黑暗。还要躲避疲惫和厌倦。亲爱的,我要躲避这么多,你说在纷乱的闪避当中,我还能不能看到你。
  开始遇见熟人了。是母亲开的店外擦鞋的女人,她也在躲避我,明明看见了,却把眼睛调向另一边。我当时却以为她没看见,只好投去问候的眼神,她不得以,尴尬的,带一丝惊诧的看了看我。没有笑,或许是在小叶子树下看不到她的笑,于是我也没笑。她身边的男人抱个孩子,背上托一个。这是擦鞋女人的孩子,她的男人在广东出了场车祸,留下两个不尽老人意的女儿。因为没结婚,她连寡妇都算不上,黑户口女儿们很可爱,在夏天会叫我叔叔,在夏天我会给她们买冰淇淋。她们叫个不停,我就买个不停。这个男人想必就是母亲和其他女人闲言碎语提到的男人,他还不能娶这个女人,除非活着的男人的家长同意接受两个小姑娘的户口。这涉及到很多。我本只想自己静静的散步,但看见他们在一起,又忍不住去想。想他们以后会怎样,是否还这样过活。
  一路上我都想着,还想自己二十年后是什么样的。是否还认识你,是否还能隔得如此遥远想起你。你的作用大抵是母亲在我肚子饿时烧的香喷喷的饭菜,你的作用大抵是刚刚买到的一本梦寐以求捧在手上的一本书,你的作用大抵是没找到打火机时的香烟罢,你只是一个希望。你说,我一个人都没阻止。

  我唱了好几支歌,而我常想唱奔放的、热情万分的、喜怒形于色的、大声的歌。但唱的都是你爱听的情歌,都是拆卸掉骨头男人的独白,都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吟唱。我没告诉过你我当主唱时的情景吧,和其他乐队主唱一样,我有一副好嗓子。后来没有了,但我是个大声音的男人。我是个军鼓,有时候自己响。
  擦鞋女人的两个女儿我后来不太能喜欢了,尽管表面上我笑眯眯的,带着喜爱小动物的嘴脸。她们太疯狂了,会扬着脑袋等待我的给予。如果我不给予,她们是不理我的。她们先是躲在她母亲背后害羞的看我,后来能走到我的面前,摸摸我的塌鼻子,问我为什么这么瘦。最终只是想要点小惊喜,小礼物。我就是小惊喜,小礼物。她们小的时候,是多话的小姑娘。我小的时候,是个没咬过的红苹果。
  没咬过的苹果没有嘴,我是个不说话的小孩。长大后,学会了讨好你讨好别人,学会了取悦别人学会了言谈举止学会了礼貌,学会了有老师就尊敬。我害怕没人说话会冷场而努力扮演着活跃气氛的那位。长大后,我被咬过很多口,直到有一天,你成为一条从我内心钻出的虫。你披着花枝招展的外套,红红的霓裳羽衣,拿着权杖,却只在醉时轻轻吻我。我因此感激。假如你可以悄悄以随风潜入夜的姿态跳进我的房间,你会发现我一个人的时候从不说话。现在只有我的影子知道一切,一旦有其他影子的存在,我说的就变成谎言了。
  擦鞋女人的背影还在我偷偷转身看过后残留,还有铁青的脸。她如果像你一样,知道我是个没被咬过的苹果,就不会这么担心了。又或者,走到我面前,温柔的带点羞怯的对我说:“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妈妈啊。”我会很高兴,在母亲的店里坐着,她就来用广东话和我简单的交流。除了我的母语和国家的母语,我实在不愿意说任何方言,哪怕这方言带有某种亲近的暗示。那次在火车站买票,我不小心踩中人的脚,被骂,他说:“瓜娃子!”哦,四川话,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高兴,要是能“嚯”的撕开盔甲,露出排骨胸膛再伸出两根大拇指说“袍哥人家,不拉西摆带”该有多好。
  我记得当时我说的是:丢你老母。然后我远远的走开,从墙角到墙角,惟恐他再次看到我。

  尽管此时情绪低落,像个掉了回家的火车票的民工,但仍不考虑死亡和哭泣。远古时代,有种大怪物,死后会爆出珍贵的首饰,我预备打出一对来,左手戴一个,右手戴一个。怪物的母亲得知怪物死去的消息会深深的痛哭,每次醒来都成为哀悼。可惜母亲的眼泪从来不值得。在两个小女孩全都如静止了的空气中渐渐落下的灰尘,在男人背上沉沉睡去时,女人开始抽泣。忧郁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四楼,三楼,二楼,一楼。她说我好多次都想死了,假如我没有这两个缠人鬼,我也不要你了,真的,我要你是因为你喜欢她们。
  我躲在拐角听这对走得非常慢的男女说话,你从来没见过我这样吧,你以为我只喜欢在大太阳下穿黑衣行走,你以为我喜欢在夜里开着所有的灯抽烟。别忘了,在变成胖子之前,我还喜欢在墙角偷听这些,我是个没咬过的青苹果,所以有两个不够光明磊落的耳朵。
  男人也蹲下来,他穿的衣服在地下商场里可以买到,我以前的一群朋友从不在任何场合蹲下,美丽的裤子会马上起褶皱,于是你在街上若看见走得再疲倦也不肯弯腰的男人,就是我以前的朋友了。男人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你,喜欢这两个孩子,要是我母亲不喝药不上吊,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他的人哭得声音更大些了,其中还携带痰的成分,听得人不舒服,好在她吐了出来。他的人站起身,去摸摸男人的脑袋:你要不是个卖狗脚的该多好。
  狗脚是我这个小城的零食,小孩和老人都不能吃,梅花型如狗爪从泥水踩到干燥地面上留下的印子,很硬的食品。这个男人每天都蹲在擦鞋女人的街对面,提个赫色小蓝子,上面写着“狗脚─黄冈团风”。我不知道现在的狗脚多少钱一个,还是一块钱几个,我久不吃这玩意儿了。那天看见父亲嚼得很香,在嘴里发淅沥哗啦的声音,还可以从嘴脚迸发出一些。看父亲咬得很累,又笑着递到我手边,便要了半个来尝尝。那么这个男人卖的狗脚挺好吃的,如果是擦鞋女人送给父亲的话。假如有一天,我对你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是因为有狗脚的存在,你千万不要由于出现你没尝过的食物而不高兴。事实上这不可能发生,我很长时间没尝这玩意儿了,它比起新出的食品来,有很大的差距。我只是在咀嚼一点童年,如也从嘴角蹦出的碎末。父亲说,这玩意儿和我小时候吃的差不多,不像东坡饼,越做越假。我说,那是,苏东坡死好几千年了。
  狗脚男人还是蹲着,空气里慢慢有了温度,男人的温顺可以让温度升高,慢慢慢慢地。他们就一起蹲在小叶子树下面,一人抱着一个娃娃。好一会儿,狗脚男人有了些情绪:两个孩子不喜欢吃狗脚啊,呵呵,不像我小时候,挨了打也要吃。
  擦鞋女人说:她们嘴刁得狠,喜欢吃贵的东西,简直是在吃钱。又转过话题说,其实喜不喜欢吃狗脚没什么的,她们喜欢你就够了啊。
  狗脚男人似乎不太放心:那要是有人给她们买贵的东西,就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擦鞋女人扶了一下镜框,母亲一样的安慰着说;我长的这么丑,谁会要我呢?也就你这么傻,傻死了。她咯咯笑,笑声像股烟。也就在这时,有人在快餐店门前点响了春雷。那声音好象巨大的建筑轰然倒塌时才能发出,冒着很大的烟,给这对没有任何防备的男人一个惊喜。好在孩子在熟睡,惊慌的母亲抱起孩子,东看看西看看,在小叶子树下面,又狡猾的沿着这排树走着。她对男人说:“你别跟得太近了。”男人老实的哦了一声。
  春雷震耳欲聋,巨响后,世界是安静的,虫子一样从身边经过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也微妙起来。他们原来可以走得这么快,我刚从拐角出来,他们已在另一个拐角蹲下了。那儿是个公共厕所,白天有个老头儿在那儿看守,五毛钱能拿到一张卫生纸,夜里有扇铁栅栏门。远远地,看见他们蹲在那里,我只好怏怏的向前。你肯定希望这样──他们就能单独在一起了。
  我快到家了,还走十五分钟,但还有许多话没说完。醉酒的人或许还在家中喋喋不休,即使他离开,包围房间的酒气也不会立即消散;即使酒气消散,被震动过的家具绝对还在摇晃;就算摇晃的家具停止摆动,我还可以找回房间中我留下的厌恶。我坐在路口的消夜摊上要了一小杯药酒,后来又要了一杯。然后仰着脑袋,看看了二十多年的天空,你想,也许现在身边的人抵挡不住晚年的一杯酒。再想想这些你经过过的城市,哪一个又能放进自己的仓库?它们千百年之前之后都已经活着,不再死去。死去的只是一代代烟消云散的人而已。一扇半敞的门,又半掩着夜色和屋内的灯光。这一年已经过去,或许和节能电灯泡的寿命差不多长,而绝对又是可以发亮的一年。换个生肖,身边换几个人,走上梯子取下旧灯泡。再要一小杯,再要一杯。
  别是现在,没有了小叶子树,孤单的路灯,不如我走回家,打开窗户在露台上点支烟算算我和你有多少公里。在火车上,常常听到身边的人们这么理解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他们说,从这儿到那儿有一千七百多公里,啧啧,从那儿到这儿有三千多公里,啧啧。我很奇怪这种算法的,我只知道火车在多少个小时候后到达,可能晚点些时候,但是多少分钟。这些人在算完公里后揉揉困顿的眼睛说,睡会儿吧,明天早上就到了。所以我和你隔着多少个小时呢?假如一点时差没有,此时你又在思念我,那我们又隔多少时间呢?你一次次的告戒我,只要选择一个时间,藤蔓们就会消失。而周围这些藤蔓不已经在牵制你我的行动了吗?距离到底是不是时间。
  在我上楼的时候,擦鞋女人怕是也已经非到家不可了。小时候和父亲母亲逛街,一定要在漫天灯火下睡着,这样父亲就能抱着我。又在回家的路上醒来,没咬过的苹果吵着要再逛。两个苹果这时也一定醒了,擦鞋女人就说,就到这儿吧,到里面去被人看见不好的。平房里的人还没睡,简陋的租佣房里老不死的神算喜欢晚上数钱。他给擦鞋女人的两个女儿算命时说:“她们长大了都会嫁个好男人,有小汽车,每人都生了个男娃娃,而且特别孝顺哪。”擦鞋女人笑得很开心,和我妈妈说了五次。心上人们分开了,擦鞋女人轻轻拍拍女儿说:“和叔叔说再见。”女孩们说:“狗脚叔叔再见!。”这时是晚上十点二十分,你和我都看过表了,她俩会不会吃一辈子狗脚,是我们看不到的。

  小学六年级的音乐考试是一场巨大的灾难,班上六十个同学每人都得演唱一首歌,假如唱的好听,毕业音乐考试就过关了。你听到的我现在的歌声是我研制出来的,是经过时间的沉淀和磨制后取了一个不太尖锐的中音,它不是我的本嗓。我的本嗓在小说六年纪那次音乐考试中消失掉了。我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好听的歌儿。父亲骑车带我时吹的口哨,邻居老头的收音机,还有长大后喜欢上的女孩的舞蹈,都是这首歌。我唱得极其大声,在别人耳朵里,但我毫不费力的唱着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从没告诉过你: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嘲笑的声音盖过我的歌声,然后压倒我的歌声。我带着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不解发生的这一切。然后同桌告诉我,你唱得太大声了。老师忍住笑,亲切的望着我安慰说:“没事,你唱你的,唱得很好。”众所周知,我唱歌是班上最好的,但现在发现,我只是最大声的。我越唱声音越小,在我的四十三个日记本里,我无数次描写过这个片段,每个片段的最后我都会说:我的声音越唱越小,最后在无声中结束了对这首歌的宣泄。
  后来,我当了主唱,有了自己的乐队,我好象告诉过你了。对于在他人心中的感激和震撼,你的平静像是承受。那个贝斯手死后,另一个歌手是这么唱的。越过山,越过蓝的海,那里绿草如茵……这就是天堂吗?在乐队解散前,我一直大声唱歌,也就是在做乐队的时候,我的大声歌唱摧毁了我的嗓子;也就是在思念和眺望你的露台,我跪向东方,不躲避星子和月光,用嘶哑的嗓子祷告,为自己祈祷,期望第二天清晨醒来,又可以嘹亮的吼叫,像楼下传来的小号练习。最终我失败了,深夜喃喃自语的祷告就是对声带的又一次屠城。我至尽记得我的声带是怎么损坏的。擦鞋女人和卖狗脚的男人在床上缠绵时被人捉奸在床后,擦鞋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从四楼上跃下,摔碎了狗脚男人带她特意去配的金丝边眼镜和身上全部的骨头。在那场葬礼过后的酒席上,人们吃起了大肉,喝着热辣辣的白酒。在我喝醉之后,和我的乐队一起高喊着每首排练好的歌子。我被乐器发出的声音击中,此时我满身伤痕又得意洋洋。我的声音盖过了鼓声,我的声音盖过了楼层,我的声音无发躲避,我的声音绿草如茵。你是否看到,在街上,在床上,在办公室里,人们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也就是这时候,我到家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我的到来。忘记和你说的是,我的乐队,我是主唱,也是吉他手、贝斯手和唯一的鼓手。



                       2004.2.1 黄城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老黑很努力,也越写越好。个人认为,你的语感非常好,文章读起来就象咀嚼着一盘好菜,随着在生活上的历练,你的文章将会越来越好。记得有一回喝酒的时候你和我说过你想成名,我想用四个字来说说你的这个理想‘指日可待’,比起许多所谓的成名人物,你实在优秀太多了。
并非夸奖,实在是真实想法。
PS:感觉你的精力大多花在写文章上面,应该多抽点时间去广泛地关注这个社会。
见惯人间青白眼,收拾乾坤在吾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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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好文
不要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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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处都是好风景的文章,你完全够成名的资本了,只是还差机遇吧。[em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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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语言读起来感觉爽。在很多论坛都见到你和你的文字。你真的很努力。现在只是量的积累,只差质的飞跃了。就是一个点,看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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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各位,新年好。

我花在语言上的时间过多了,自己今年也发现这其实成了短处,假如不好好利用的话,最近正在寻找工作之中啊,三两年没工作过了,许多东西需要重新认识了。比如近几日喜欢听人说话,觉得人话很好听,不能老是弄些希奇的东西出来吓自己满足自己啊
社会非常重要,这次是塌实的认识到这一点了。网络之大其实挺好,能看到自己的缺损,却也是我慢慢想远远看着的原因了。
那个长篇写完了,慢慢我丢到这儿来,你有时间就消遣看一下撒,还在武汉么?可不是个好去处啊。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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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其实已经有名气了。
不过俺以为生存在先,生活在后。
所以,还是去工作吧。并且,能积累更多的素材。
狼啊,你千万别堕落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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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长了,先推一下。
尽管有时我们很痛苦/不想跳舞/还是要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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