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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 惑

鼠   惑

央歌儿

四月一日这天我彻底地做了次傻X,犯了两个大错。
第一个错是不该去看寡妇于娅娟,至少不应该单独而且还拎着水果去她家。自从和同居两年多的女友分手后,我变成了正宗的单身男人,单身男人拎着大堆的东西往寡妇家里进,怎么回事地球人都明白,不需要任何想像力。况且,中学时代我追过于娅娟。
愚人节下午我在外校听完公开课才四点钟,不知怎么了,神使鬼差地就去了于娅娟娘家。于娅娟看上去比她丈夫出殡那天还惨,脸像一张颜色不正的牛皮纸,嘴唇干裂,牙齿间的界线模糊,一张嘴似乎能看见臭气在里边翻滚。见我来了,她饱含热泪地俯视了一下自己的肚皮,瘪了。
请允许我用几句话概括一下于娅娟的情况。三月八日,众所周知这天是妇女节,晚上,于娅娟的丈夫在剁排骨的时候,顺便剁了自己手腕子一刀,然后从厨房的阳台跳了下去,他家是六楼,着地后,人整个脑袋都塞到脖腔子里去了,当时怀孕七个月的于娅娟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直到有人上楼来叫门。于娅娟的丈夫患有忧郁症,曾经寻死觅活过,他出殡那天,我帮抬了棺材,挺沉,那家伙一米八二的大个儿。做为曾追过他妻子的人,能做到这些,足见我的心胸还属男人之列。
听说于娅娟在丈夫死后一周就去做了引产手术,现在证实这并非传闻。唉,快七个月的胎儿……人们议论此事的时候,总是把后一半话咽回去,老师是知识分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谴责一个苦命人会显得不够人道,也没有教养。
前些日子我让狗给咬了,打狂犬疫苗对胎儿最不好。于娅娟显然在向我解释。
咬了?谁家的狗?应该让狗主包赔医药费!我只是随口问问,借此显示一下自己的法律常识。但于娅娟却有点不高兴了,好像我对她不信任,她眼睛盯着床头柜说,哪儿有时间找狗主去啊,不能要钱不命啊!为了证明确有此事,她还报了狂犬疫苗的价钱,并说要连续打三次。
其实,我并不关心她堕胎的理由,我一不是精子提供者,二不是神父,三不是人权组织的,最重要的,我对她已再无半点别的意思。所以谈话刚刚到此,我就后悔来她家了,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两大嘴巴。
听说你接我那个班了?
二年七班原班主任是于娅娟,三月八号以后是我。
陈校长非得让我接嘛!
我跟你说,你赶快找陈校长把这差事辞了,听我的。
你以为我愿意干?没办法!
真的,你千万别干。或者让陈校长给换个教室。那个教室风水不好,犯邪!于娅娟后一句话说得特别有力,牛皮纸色的脸竟激出几许红润,仿佛手握如山铁证。
你想想——她向我凑近了一点,开始掰手指头。自从上学期搬进这个教室发生多少事?我们班李蕊把脚扭了。赵维震的自行车丢了。宋霖从双杠上掉下来门牙卡掉半拉。对了,有一次上上课,门玻璃突然掉下来了。刘丽菲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的事也不少,春节前,我妈被人骗去三百块钱。然后就是……九月份到三月份,半年的时间,死人、破财全摊上了。
她真说得我毛骨悚然。
要不,我为啥不要这个孩子?于娅娟猛然刹住话题,可能意识到再往下说就会和狂犬疫苗相冲突了。她的手是青白色的,很病态。
于娅娟的话是经不起推敲的,这个教室存在十七年了,以前的班不也都顺顺利利的毕业了嘛!教课的老师不也都聚妻嫁人生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嘛,当然于娅娟例外。但不可否认,我确实被她的风水说弄有些焦躁,这东西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背地里,大家都认为于娅娟的命太硬了,我也曾有同感,可发生这么多怪事,绝非一个小女子力所能及。

我是仓皇逃出于娅娟家的,她母亲非要留我吃饭,未果,便抹起了眼泪。看来她对我们的关系发生了错觉。
风水把我也搞成了傻X!看着刚才买水果的小摊档,我想。

我犯的第二个大错就是不该把张永光放进来,这个大错里又包含数个小错。
本来,在我听到敲门声后应该蹑手蹑脚,偷偷通过猫眼确认是谁之后再开门,如对方不十分受欢迎,那我可以屏住呼吸装做室内无人。
张永光是二年七班学生,上文提到,三月八号以后我才做他们班主任的,也就是说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二年七是普通班,即使在这个成绩比较差的班里,张永光的学习成绩也属中下游,思想倒满激进的,有点钻牛角尖。这种类型的学生通常不受老师的喜欢,的确。但为长远考虑,我从没把对他的不喜欢挂在脸上,而且第一次家访——也是目前唯一一次,就是上他家。
张永光那篇日记写的是真事。
因为每周的三篇日记老师要过目,所以学生们往往胡编乱造或鸡毛蒜皮流水账,决不会透露什么密秘。
日记的大意是张永光在路上遇到了父亲,父亲停下“港田”喊他上车,他没上,然后父亲对他说,那钱我缓两天就送去,然后就开着港田走了,张永光望着父亲的背影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难过,父亲每天送他上托所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结尾是两句诗:在没有父爱的天空下/我支离破碎的成长。当我在办公室大声朗读这两句诗时,所有的语文教师异口同声地喊道:抄的!虽然没人立刻拿出证据来。我猜也如此,绝不可能是他自力更生写的,也许是句歌词。张永光一口咬定是自己想出来,他的表情非常真诚非常无辜又非常坚定,我无论如何要相信他一次才对。我说那你能不能再添几句然后投到报刊上发表。张永光眼睛一亮,能发表吗?他对自己的造化表示怀疑。试试吧!我当然不能说我的同学在晚报的副刊当责编,但心里已想好要替他走走后门了。从前我有过作家梦,教学后便常鼓励学生往刊物投稿,但目前尚未有一个学生实现这一愿望,我仍乐此不疲,他们还年轻,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敢于尝试。有时我为能尽点麦田守望者的职责而感到沾沾自喜。
尽管我对张永光的母亲只是报喜不报忧,可看得出他对我的家访并不欢迎,可能为家里的简陋感到有些羞耻。他的父母在他八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他父亲说缓两天送来的钱是赡养费,每月一百。他母亲很胖,文了两道又平又粗的青眉,眼线也文了,乍看上去好像脸上只长了这两样东西,显得面相有点凶。她评价儿子的语言过于苛薄,充满了没得到应有回报的失望。母子睡一个屋,因为只有一间房。上下铺。
出来的时候正是月黑风高,他非送我到楼头,我对他说了一些老生常谈的话,别让母亲失望,努力学习,将来考大学。
他把棉夹克的领子立了起来,半个脑袋缩了进去,这让我想起了于娅娟的丈夫。到了楼头时还继续走。其实,我早就想退学了,他突然说。
你刚初二啊,九年义务制还未完成呢!再说初中毕业生到社会怎么生存?
考上大学又怎么样?我妈也供不起。
可以向政府申请助学贷款,你自己也可以打份工呀!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劝他。
助学贷款能给我吗?我家没有当官的,又没钱送礼,再说我又不是女的。
这跟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女的好办事啊!现在当官的差不多都是男的,女的冲上去就能把他们搞定!
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怪思想?社会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黑暗。我对他的强词夺理感到很厌烦,天气干冷,我顾不上体面一把一把地往地上甩鼻涕。
不是我想像的,是事实!你看咱们学校,有钱有势就能上托普班,老百姓的孩子就只进普通班。
“托普”即TOP,顾名思义,托普班的学生都是成绩拔尖,入校时经过严格考试录取的,不过每人每学年也要交两千块钱。后来根据需要,托普班扩招了六十名自费生,每人每学年六千。
他油盐不进,一付看透世事的样子,骨子里其实很自卑。我费尽唇舌却无法校正他的偏执幼稚。寒风直往口里灌,身上没一块暖的地方,我招了辆“港田”,连价都没还便上车了。
“港田”是种后面带拖斗的载客摩托,价格比出租车便宜多了,张永光他爸开的就是这个。
透过小玻璃窗可以看到司机的背影,他穿着件满大街都在甩卖的灰色棉大衣,后背上绣着一只非常面熟的公牛头,与乔丹有关,是美国NBA芝加哥公牛队的标志。风撑起了他的大衣,那条公牛变得怒气冲冲,似要挣脱枷锁向我逼近。
我把张永光让进来,门口留下几个大泥印子。如果此时我装着马上要出去,比如告诉他我妈那儿有点事叫我马上回去什么的(才晚上九点,这个理由说得过去),然后行色匆匆地站在客厅门口和他说几句就好了。可我第一句话竟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他脸露得意之色没回答。我递给他一双拖鞋,还将自己正吃着的一袋鸡爪与他分享,我们兴致勃勃地一起看电视剧,当片尾歌曲响起的时候,他说,老师,今晚我在你这儿住了。
我多么应该以他可怜母亲的名义义正严辞地说:你妈妈一定快急得发疯了,她骂你教育你是为了你将来能成材,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家出走?你妈妈会多伤心!我跟你一起回去,马上!
给你妈打个电话吧!我想他母亲会以一个成年人的教养把他领回家去。
从电话另一个终端涌来的简直是惊心动魄的洪水,时光在他母亲的怒骂、哭诉当中哗哗地流走了,我仿佛看见人民币的碎片在洪水中浮沉。她的肺活量巨大或者像鱼似的备有一个腮,可以不换气地说上几十分钟,以至于我连句简单的“对不起,改日再详谈”都无法插进去。终于,等到了她的一次哽咽,我说,好吧,我现在马上送他回家。不不不!她急切地阻止,老师,今晚就让他在你那儿住吧,你跟他好好谈谈心,把我这些年的苦跟他摆摆,这个妈当的不容易!他就听你的,你在他心目中是第一位的,他天天夸你!
这是搬进新居以来,第一次让一个同性留宿。房子是我自己买的,父母也掏了点钱,一室一厅,装修得还算有品味。
老师,这房子是你自己的?你挺有钱啊!
噢,贷款。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没有托普班,没有他们没完没了的补课,我哪里买得起房子。你去洗个澡吧!他的脚臭几乎要把我熏垮了,顺便又想到了于娅娟的口臭。
他本来已答应睡在沙发上了,等他洗完澡后,我又转了主意,好人做到底吧,既然他母亲已把我抬到了圣人的地位上。
他不肯脱了毛裤睡觉,大概是衬裤实在太破旧了。我给他找了条新裤衩,果然,在厅里换完后,他穿着裤衩上床了。
虽然,我不像外国人对生理上的事那么讲究,可跟一个同性睡在一个床上——尽管是个双人床,感觉的确不太好,我睡不着,但还装出渴睡的样子,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他使我厌烦,非常!这是八小时以外,我没有教育他的义务。
还是毛主席那时候好,你说是不是?黑暗中,这个在毛主席去世十多年后才出生的人突然说。
我对毛主席都没印象了你又能知道多少?我讥讽道,想让他赶紧闭嘴。
毛主席那时候就是好,没有贪官污吏,老百姓穷,当官的也穷,国家主席都穿打补丁的衣服!我要是有权,把财产在一百万元以上的人全扔监狱去,谁凭工资能挣那么钱?……
我一声不吭,任由他逞能,一个一穷二白的人渴望等贵贱均贫富也算正常。
老师,他轻唤了一声。我杀了人!
我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但我还是表现出了一点惊讶,头脑也发生了片刻的短路,我要是装着睡着了或似梦非梦地“唔”一声该多好,当时我却愚蠢地笑了,还问了句,杀了几个?
本以为张永光会继续胡言乱语,可他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再也没说什么?我的思维就是在此刻发生逆转,也许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下面真的埋着一具尸体。黑暗中谁也没看到谁的表情,一切都静止了,他的鼻息在我的后脖胫处形成小小的刺激。
我、杀、了、人。主谓宾齐全的陈述句,张永光说的时候语气沉闷,好像在说“我吃了饭”一样平常,我不必多想什么,应该习惯于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一夜未睡。两个同性睡在一起让人不舒服,再说抽屉里面有两千多块钱,花了一些,还剩多少弄不清了,正是因为弄不清我才担心,因为抽屉没锁,谁拿走个三五百我也不会意识到,当然我不认为张永光会偷钱,即使偷了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哪个老师也不会因为几百块钱把学生的前途毁了,我具备这项师德,可至少丢了钱要心里要有个数。
他起夜的时候我也明显翻了个身,用余光盯着那条正在移动的白色裤衩。

不知为什么校长连续三天听我的课,办公室人都幸灾乐祸,说一把手百忙当中听你的课肯定是要提拔你啦,准备请客吧。现在还有哪个肥缺?我问。内部提拔,语文组第三副组长!他们回答。大家这么说也并不是没理由的,现在学校副主任以上级的干部没有一个是教语文的出身,建校至今只有一位副校长曾教过语文,却没干到一年就调到市组织部去了。
校长没有提拔我的意思,我也同样没有这种不自量力的奢望,料不到的是他批评了我,说我教学组织不好,随意性太强,探讨式教学不等于盲目放羊。虽然现在强调素质教育,可绝不能以牺牲课堂纪律为代价。说我没有充分运用现代信息技术整合手段,而这恰恰是大趋势。
所谓的现代信息整合技术实际上就是多媒体。
陈校长是物理老师出身,讲物理课运用些多媒体当然比不用要好得多,可以深入浅出。而语文要的是感染力和韵味,过多画面的出现会破坏文字的张力,同时也把学生的想像力束缚住了。一百个人的心目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我不想因一个哈姆雷特而毁掉了九十九个。
听了我的想法,陈校长尴尬地一笑,唉,素质教育还处在摸索阶段,有许多东西值得探讨,共同努力吧,什么时候把语文讲的不是语文了,可能就叫素质教育。
自从你接这个班以后,学生们的精神面貌怎么样?校长转了话题。
挺好啊!
没什么异常反应吧?
没觉着啊!我有点不解。
刘丽菲的事对他们没影响吧?
校长提的是刘丽菲,可我脑子里出现的人物却是张永光。后来只隐约记得校长说公安局还会来调查,让我注意学生动向,及时反映情况。另外还说你是第一次当班主任,不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要抓住机会。
在学校里工作六年还没当上班主任的主科老师可能就我一个,能力是一方面,上进心是另一方面。不想当班主任的教师不是好教师,当大家为一把椅子你争我夺的时候,那唯一的旁观者就显得特别醒目,学校是个讲究意识形态的地方,另类意味着落伍。所以我当上了二年七班班主任。当然不能否认,于娅娟丈夫的壮烈一跃帮了我最大的忙。
刘丽菲就是于娅娟说的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学生,在长华中学,她也是校花级的人物(学生们背地里的评价),我没见过。二月末的一天,她和托普三班的冯帅同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幸好那时还没开学,用不着学校担干系,但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所以学校一直怕声张出去。
我第一次把张永光和刘丽菲、冯帅的失踪联系在了一起,可我什么也没跟校长说。其实想说,可没说。

有好几天,我的思维一直在张永光的那句陈述句上纠缠。
我杀了人。你不能因为他才十四岁就对这句话无动于衷。好几次我都有想找张永光好好谈谈的冲动,但又克制了,如果他真杀了人,跟我坦白之后又不肯去自首怎么办,那样我就把自己推向了两难境地,去告他吧又于心不忍,他母亲会让我一辈子不得安宁,不告吧,我又犯了包庇罪,至少道德上有污点了。是不是应该向校长反应一下呢?把矛盾推到上面去,自己就解脱了,可万一因此而惹来公安局的调查,而张永光又恰好什么也没干,只是过过嘴瘾逞逞狂,那校长的面子可就丢光了,定会迁怒到我头上,而且有可能毁了一个少年人的前程。我不愿一辈子受着良心的惩罚。
这事只能跟于娅娟商量。我并没把矛盾的心情全盘向她描绘出来,我不想把自己间接描绘成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杀人?他敢吗?不用理他,瞎逞,其实狗屁不是!电话里传来于娅娟咬牙切齿的声音,她还没上班,正在联系另一所学校,想换个环境。全班我最烦的就是他,一到交学杂费的时候就四处借钱,借完拉倒,从来不想着还,同学都来找我,没办法,我就得一遍遍地找他妈去要!
但愿在杀人这事上他也同样没有信用。
于娅娟接着说,你就狠狠治他,在我面前他老老实实的,一点刺儿不敢炸。接着她就谈到了调动的进程,嘱咐我千万别跟学校的人透露,这事除了她家人之外还没人知道。我被她当成家里人,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或叫不适。
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知道她要调动的外人,我之所以没有反驳她是因为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不让我往外说。女人就这样,她以为“唯一”或“第一个”会特别让你有成就感。
接着我们就没有太多的话了,她只一个劲儿地说真没意思,活着真没劲一类的话,又不肯放下电话,考虑到一个新寡的苦闷,我只好以每分钟九分钱的代价来听她的“没意思”,而我的问题却没能有得到她一丝一毫有益的建议。她可能误以为,我只是拿张永光当个跟她接近的借口。一连串的叹气。她青白色的手指一定在抚弄着电话线等待福至心灵。我决定不再陪她叹气了,否则有恋恋不舍之嫌。
五分钟后,于娅娟来了电话,说明天晚上一个男的要来看房子,让我陪她一块去。我装做听不明白她的话,实际上是在想对策。她想把自己的房子卖了,因为那房子留给她的记忆太“血雨腥风”(原话是这么说的)了,所以宁可半价出售,现在已有买主,明晚来看房,但买家是个男的,她自己不太方便,怕万一有事。
能有什么事啊?我说。
那怎么不能有!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啊?
你身上别带钱不就完了么!
光是不带钱那么简单啊?叫你去你就去!明晚七点,啊!她勿庸置疑地放下电话。
我心里特别烦,恨她也恨自己。有些女人就这样,你追过她一分钟,她就以为一辈子在你面前享有特权。现在还有谁会强奸她?还不如躺在床上自摸或去操一棵大树!我本不应该这么克薄于娅娟的,她够可怜的了,我们同窗七年——忘了说,我们也是大学同学,尽点绵帛之力也是义不容辞的。但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和羞怯被利用的时候,通常会格外的烦躁。是啊,我肯定会到那个恐怖的房子里去保护她的,如果她因触伤情而痛哭不已,我应如何安慰她呢,是拥抱?还是语言?

四月的北方老在刮风,柳树冒出嫩绿,春草在拚命滋长。每到换季,我的心情总有些别样,想念爱情或类似于爱情那样的东西,即使在我拥抱着女友的时候也这样,更何况目前我的怀中空无一物。周围还没有现成的女孩子供我搂一搂,只有前女友宋歌最唾手可得,近来,我们的关系有转暖的迹象,因为除夕那天她发来的祝福信息足有八十多个字,抛开诸如星星、心空、花样年华、迷茫无助、风儿、私语等时尚词语不说,单凭她搜肠刮肚地创作,并忍受强烈的辐射把八十多个汉字毫无错误地拼写出来,就够使我感动的了。所以三月八日那天,我给她发了个电子贺卡。
我装着受朋友之托向宋歌咨询一个法律问题:假如一个人对你说他杀了人,那么你有没有举报的义务。
死人了吗?我的前女友兴致盎然地问。她是记者,嗜血如命。有一次我的手机被两个骑摩托的人抢走了,脸上还挨了一拳,当时她第一眼看到我就惊叫起来,哎呀,出血了吧?这一声尖叫让我心里非常舒服,我想她是那么再乎我,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极脆弱,需要她扶着我把我搂在怀里。我说,鼻子流了很多血。其实没流。哦——她失望地长吟了一声,这就算不上新闻了,现在丢手机的太多了。看来为了你的新闻事业,我应该去咬一条狗!我气愤地说。她似乎一点也没觉察到我的不满,什么呀,现在人咬狗已经不是新闻了,国内发生好几起了,没新意。要是人把狗给咬疯了那就有写头喽!
没死人,替朋友问问,你回答不了就算了。我心想,你休想在我这里挖到新闻。
你的朋友是干什么的?
也是老师。
是你自己吧?
不是,一个朋友,算了!再见。我假装要挂电话。
法律学士宋歌的回答令我松了口气,她说你的朋友没有举报义务。

星期五的晚上我从母亲那儿吃完饭刚回到家里,张永光就来了,按理我是应该跟他谈谈的,但怕他又赖在这儿住,所以我装出急着要走的样子,问他有什么事。他扭捏地说明天要去参加亲戚的婚礼,想借我身上穿的这件羊皮夹克。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我还真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他太没教养了。
我说这件皮夹克是女朋友送我的情人节礼物(暗地里,我为这个天衣无缝的谎话拍案叫绝),不能借。但为了弥补拒绝他的欠疚,我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八成新的休闲夹克送给了他,还搭上了两条白线袜。他似乎挺满意。

星期六的上午,我在睡梦中被宋歌的电话吵醒了。
有异性在身边吗?她以一惯的斗鸡语气问。
你要来就有了。我懒懒地说。
怎么还睡?
上了一夜网。
我马上去那儿,准备点儿饭,有咸菜吗?
越是娇小的女人精力越旺盛,比如宋歌,我从来没看她白天打过盹儿,即使赶一夜稿子,第二天照样可以在商店里流连一小天而且上床决不偷工减料。面对这样的女人,你就无可避免地要面对阴盛阳衰。
果然,马上就听到了敲门声。
给她开了门,我慌忙去上厕所,憋了好几个小时,尿多,气味也重,哗哗啦啦地比平时漫长。
你穿上点衣服啊,厕所门也不关,跟流氓似的!她正色道。
没人说你不是处女!我披着被子坐在了她身边。
请你坐得稍远一点!
她的手依然柔若无骨,比她的性格软和多了,这勾起了我怜香惜玉的情怀。
别占便宜!她想把手抽回去。
我只想摸下你的戒指,铝合金的吗?
真无知,铂金的!她用一种藐视的语气更正道。
是么?我崇拜铂金,真的想吻吻它。
她把戒指从食指上拔下来丢给我。我没接戒指,而是直接把手插进了她的衣服里,她气急败坏地挣扎,我说我只是摸摸,要不你摸我。
你还那副德行!她谴责道,但身体却不再对抗,还主动甩掉了脚上的拖鞋。
宋歌仍是老样子,即使撒娇也跟审判罪犯似的,见识稍一般点儿的男人吃不消。我问她为什么把戒指戴在食指上,她不告诉我,说怕我发生误会。我说不误会,为什么?她说戴在食指上表示求偶。你今天才这么戴的对吗?我问。她翻了个白眼,我天天都这么戴,今天竟忘了摘。我说谢天谢地,要不然我还挺为难。
她柔情似水地摸了一会我的下巴,突然想起点什么,谁跟你说杀了人?我能不能见见他?
一句话便扼杀了我作爱的欲望。
如果我还想在学校继续干下去,就不能向她提供任何信息,绝对不能,这是原则问题。宋歌有恨师情结,不光我,连我们学校的老师都这么说,《松江日报》曾刊登过她的两篇报导,一篇是老师打学生耳光,致使学生对上学产生畏惧心理的事件,另一篇讲的是一个女生因被老师点名批评而自杀的事件,她还曾写过一篇揭露教师灰色收入的报道,后因报社怕担太大的风险,稿子没通过审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稿子都是用我的电脑敲打出来的。就她明显的倾向性问题,我们也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可想而知,在这样的对阵中,我永远占不了上风,她至少长了二十张嘴,张张镶着铁齿铜牙。
既然我能报道官场腐败,企业的违规操作,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写写教育界的阴暗面?你知不知道老师现在已被列入了“社会十大黑”,有时我觉得你们挺可耻的,拿孩子作人质!
至今我还记得她说这话时时的鄙视态度。我说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十大黑,在媒体上我看到最多的字眼是“人类灵魂工程师”、“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这样的比喻。
算了吧,拍拍你们的良心,如果还能找到地方的话!以前你们的确高尚过,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所以需要全社会来保护你们的积极性。可现在不同了,你们工资高,还有灰色收入,社会地位蒸蒸日上,该是摘掉光环的时候了,其实也未必是什么光环,只不过是包裹了一层塑料薄膜吧!
如果这个光环要靠教师们继续刻守清贫来维持的话,那么摘掉更好!我说。
这次谈话是我们关系的分水岭。我觉得对不起宋歌,也对不起同行,她一口一个“你们”,显然是把我当作了教师的代表,也许对一个人的失望导致她对整个一个行业的失望,窥一斑见全豹嘛。哪个行业的从业人员不是良莠参差?我从来没觉得教书有多么高尚,但也绝不卑俗,我靠这个职业养活自己,过细水长流的日子,人没理由不重视生计。在学校里,我这个与世无争的人却处处受到防范,大家在热火朝天地说完一件事以后,总要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能跟你对象讲!这是我跟宋歌同居的两年多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宋歌脱下了内衣。我不能拒绝这个便宜。
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她呻吟着问,身体像条活力盎然的鲜虾。
什么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跟你说杀了人?鲜虾在生猛地蹦着,但大脑和身体处于明显的游离状态。
没人说杀了人啊,我只是找个借口跟你聊聊。
还好,虽然没得到自己满意的答复,可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把我送入了高潮。
她点着一支烟。哎,我有种直觉,你们学校失踪的两个学生可能已经死了,说不定凶手就是他们身边的人。宋歌直直地盯了我三分钟,目光和FBI的类似。你得如实说。她的话和烟灰一起掉在了我脸上。
她不会怀疑是我干的吧?

和我班女生刘丽菲一起失踪的是托普三班的男生冯帅,两人当时在搞对象,公开的,谁都拦不住。寒假的最后一天下午,两人离家后就再也没回来,至今杳无音信,针对两人在学校的表现,许多人判断可能是私奔,因为还没人向双方家长索要赎金。冯帅的爷爷曾是一个大厂的厂长,他父亲经营着一个大酒店。
想起宋歌的话我就不寒而慄。
刘丽菲的座位依然空着,在得到她的下落之前,我不会把别的同学安排在这个位子上。听说她美丽而风骚,是个令男人和男孩垂涎的女孩。现在的中学生成熟得早,他们对异性、政治以及社会问题的关注超乎成年人的想像。比如在早自习的“三言五语”论坛上,很多同学讲话的内容已经涉及到了爱情、反恐、环保、反腐等重大问题上了。张永光的几次发言都是关于反腐败的,观点虽然偏激幼稚,但却是经过独立思考的。我正在为他那首名为《父爱的天空》的诗寻找发表的机会,求过报刊杂志当责编的几个同学,包括宋歌,他们对我如此热衷这事感到诧异。你现在要评高教吗?他们问。当得到我的否定之后,他们也给予了我含糊其辞的答复,“先放这儿吧”。
我也知道张永光的诗根本不够发表的标准,但我比他本人更盼望它能变成铅字,或许这首诗可以让他对学习产生更大的兴趣,我想。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张永光,他即无赖又脆弱,自从在我家住过一夜之后,他到处宣扬跟我的关系如何如何铁,并每天穿着我送他的夹克衫,几乎没换过。当我批评他的时候,他又格外能顶嘴,自以为比别的同学多了一些特权。这天,他在办公室门口堵住了我,老师,你怎么把我在你家睡觉的事和管你借衣服的事跟于老师说呢?他的语气是质问式的。
我挺生气,其中也有对于娅娟的气,她不该再反过来跟他去求证。你不也跟同学们说了吗?我以问代答,希望他能看出我的不高兴。
他把脸扭到另一个方向说,于老师还特意跟我妈说了,她当班主任的时候最看不上我,我知道她背地里管我叫农民!侧面看,他的脸扭曲着,左颊红艳艳的一团,通常在风吹日晒下劳作的人才有那种红润,俗称“风刺红”。
农民有什么不好?于老师的意思大概是说你很朴实吧!
张永光头也没回地下了楼,看那意思好像要从此和我决裂。

女人过份打扮通常是由心理失衡造成的,于娅娟就是个例子,上班后,她的发型服饰每天更新,给人以蒸蒸日上的感觉,仿佛如今过的才是盼望已久的好日子。
我就是要活得有滋有味的,让这帮人看看!办公室没别人时,于娅娟对我说。她的眉毛画得又细又弯,高高挑着,好像要跟全世界叫板似的。
因为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基本意思,所以只能说对,好好活着吧。
你没看出来吗,我出事以后有人挺高兴?
能吗?我可没看出来。
于娅娟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再也不肯作进一步阐释了,似乎故意留出些空白叫我想像,作她的听众真累,这个“有人”我想了半天没猜出是单数还是复数,是指我之外的某些人,还是指我。显然,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重要人物,比如本拉登之类的,大家要合谋来对付她。
这天没有补课,下班后,我和于娅娟一起去粥铺喝了点粥,我并没做任何邀请,并致力于甩掉她,但她还是跟我回了家。她说回自己家没意思,老往跳楼上想。
我们什么都没干。她提起了学生时代某某追某某的事,虽然是十年前的事了,但她觉得好笑,我也便陪着她笑了一会儿。坐了一个小时,于娅娟说要走,我不管心里怎么盼她早点走,可行为上还要有点绅士风度,我穿上外衣假意要送她。她默许了。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冲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蹑手蹑脚地去窥视猫眼,是张永光,仍穿着我的夹克衫。
忽地,感应灯灭了。
今天中午,我和几个牌友下饭店,学校发的盒饭就顺手给了张永光。没想到一个盒饭又把他引到这儿来了。
我没跟于娅娟说是谁,只让她等一会再走。我们说话的声音极轻,特别符合切切私语的定义,相互的距离突然在这共谋的静默中拉近了。于娅娟又逗留了两个多小时。其间,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没接。
我送于娅娟回家。小区门口,一个熟悉的背影在奔跑,紧接着,便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张永光没来上学,下午我往他母亲的单位挂了个电话。昨晚他不是在你那儿住的吗?她的回答令我大吃一惊。

当宋歌出现在我们学校时,我吃了一惊。她说主任已经让她负责学生失踪案的报导了,跟我谈一下失踪的张永光同学的情况好吗?她把一支貌似钢笔的采访录音机凑到我嘴边。
我更正说他只不过这两天没来上课,不是失踪。然后任如何发问我都不再说话了。宋歌给我制造了很大麻烦,张永光这事才发生,她就神速地赶到学校,一定是有内线的。从大家看我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是被当做嫌疑犯了,可我什么也没跟她说过。
校长焦头烂额,接二连三的失踪案已使学校名誉受到巨大损害,尤其现在升学考试和新学年度招生在即,事关学校的生死存亡啊!往年,有高企的升学率做为支持,长华中学的招生从来不是问题,倒是年年提高学费以限制非学区学生的涌入。而今年风向如何转换还是个未知数,毕竟哪个做家长的都不可能忽视自己孩子的安全。为此,学校临时增设了公共心理课,请来了师大心理学系的一位讲师来上课。
我调查了几个和张永光平时来往比较密切的学生,他们都对他的去向一无所知,也没发现他当天有什么异常行为。张永光的母亲除了死去活来地哭之外几乎提供不了任何线索。她旁边坐着个粗壮的中年男人,有时也插几句话,并没为自己的身份不明而尴尬,一直负责给我们添茶倒水,似乎对她家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巨大的白背心。她说,那天晚上“家里有点事”,然后儿子说了声我到老师那儿去住,结果再也没回来。我没法跟这位悲伤的母亲解释,如果说自己没在家,那等她儿子回来,这个谎言就会穿帮,可当着校方人员的面我又不能说跟于娅娟在一起。我应该跟校长聊聊,把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张永光说杀了人的事,包括我和于娅娟的事,不光是为澄清自己,而是我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情正在发生。
校长不在,手机关机。这几天很难摸到他的踪影。

晚饭是在姐姐家吃的,外甥上五年级了,不太爱学习,姐姐让我去给他补语文。老姐被儿子的升学问题搞得近乎早更,甚至歇斯底里,每天的业余生活就是带儿子狼奔豕突于各个补习班之间。她对全市几个著名初中近三年来升重点高中率及师资情况了如指掌,当她分析这些信息时,我觉得她更像一个股民,在审慎地选择投资方向。
我真可怜她,更可怜外甥,两个人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到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我不知道付出多少才符合“父亲”的定义。
你们学校考托普班的题都是谁出?数学是不是要考奥数?
我茫然不知。
这些信息你现在就得给我搜集,乐乐百分之九十是要上你们学校。你呀,拿乐乐一点不当回事,你看他的作文,一塌糊涂!她责备道。
不就是一个小学升初中嘛,你这么紧张干嘛!
你要是当了爹得比我还紧张。上学期一拿到他的通知书,我好几天没睡着觉,人家别的孩子从上学就开始补奥数,咱们乐乐四年级才开始,跟人家能竞争吗?想到这儿觉得挺对不起孩子的。姐姐的眼圈竟有些红了。都是减负闹的,学校一吵吵减负,我们就对他放松了,哪想到别的家长全在暗中使劲!现在怎么样,学校再也不提减负了吧?
姐姐突然放低了声音,附在我耳边说,紧点好,要不该搞对象了,他们班有个小女孩剪了一缕头发给乐乐,还有一个女生在日记里说乐乐是全班女生的偶像,都是他们班主任跟我说的。你说现在这些孩子……
我很喜欢外甥,他是个诚实讲义气的男孩。
关严了门,我说你写篇作文吧。乐乐连连拱手作揖,算了吧,我都快成写字机器了,如果小学生也让退休我第一个退。
怎么皱成这个样子?我指指搭在椅子上的衣服问。
让郑美薇给坐的,她的椅垫又丢了。他作出一付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不是暗恋郑美薇吧?
没有,没有!我发誓,我们挺纯洁的,没那么复杂,既不是青梅竹马也不是高山流水,就是关系不错。他庄重地说。
听说你们班女生有不少喜欢你的?
不会吧!我又不是F4。别问这样的问题了,都是隐私。
他是个相当有语言天份的孩子,但不知为什么作文总也得不了高分。我在他眼里向来不算大人,说话也没威力,他一点没有写作文的意思,而是抓耳挠腮地感叹着,唉,我一直在探讨这个问题,恐龙怎么会灭绝呢?如果它们进化到今天,人类能是对手吗?他说他和几个同学搜集了很多资料,准备有时间制作一个网页,专门介绍恐龙的。
姐姐探进头来严肃地问,你们俩在干什么?
乐乐悄悄把门反锁上,哎,我给你看样东西。他从暖气旁边拿出个小纸盒,里面是棉花,棉花里包着两个鸡蛋。
我正在进行人工孵蛋,他神秘地说。
学爱迪生吗?我逗他。
他挥手作出一个很酷的制止姿势,别把我跟爱迪生往一块扯!这是种蛋,好不容易弄来的,我考证过,只要温度能保证在三十五度左右,人工也可以孵出小鸡的。你替我摸这只,看我的,这样子,里边的小鸡肯定以为是母鸡在摸它。要天天摸,这叫胎教。他格格地乐起来。
不可否认,我被他的言论迷住了,并学着他的样子抚摸那枚蛋,心里充满快乐。可我看出那枚蛋已明显变质,颜色发黑,有臭味。我终于还是把我的发现告诉了他,我们在灯光下探讨了一会儿。
半天,我的外甥哇哇大哭起来。

从姐姐家出来已经是十点多了,街上行人稀少,春风抽得柳条吱吱直响。突然,一条绳索正在向我逼近,越过我的头顶直抵脖颈,绳索在风中摇动,并挟带着巨大的阴影和野猫叫春的哭泣。我惊叫一声回过头去,身后空空荡荡,不远处,一个人正往路边的垃圾箱里倒垃圾。塑料桶柄倒挂下来,在路灯下晃悠着。我被这个小小的物理现象惊出了冷汗。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我第一次对黑暗产生了恐惧,需要开着床头灯入睡。张永光现在在哪儿?
      
第二天上间操时,我见校长行色匆匆地夹着手机包往外走,没追几步,他已经上了车。越是跟校长说不上话,我的心里越没底,越烦躁,这种烦躁没有来龙去脉,却郁积在心头挥之不散。我往校长的手机上发了信息,说要谈点事情,校长回了信息,说正在开会,下午回校再说。宋歌曾来电话神神秘秘地叫我看自己的办公桌抽屉,我竟忘了看。
等待来的是个令我终生恐惧的下午。

在和平年代,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尖叫声,叫声是带着箭头和利刃的,所到之处,斩草除根。我的双腿几乎是在双手的帮助下才走完了从办公室到教室约二十米的路程。
教室门口站着二十几个惊恐万状的学生。
陈晖的身体在一堆桌椅中跳跃,水泥地板发出夯实的回响,她像一个失控的汽锤,呼啸着,上上下下地砸。至少有两个男老师和一个女老师在试图按住她的身体,而另一个女老师在掐她的人中,我急忙扳住她的腿。你无法相信,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帮助下,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漫长的几分钟过后,陈晖停止了跳跃,身体软成了一滩泥,尖叫也代之以低低的抽泣和胡言乱语。
哎呀呀,小X崽子,你掐我腿!别过来,不许你上我家!我知道,别过来啊——你还掐我?别打我脑袋!你杀了我吧!呜呜!XXXXXXXX!XXXXXXXXXXXXXX……正常人是无法吐出这么肮脏的话来的,若不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大家准以为是天外之音呢。师生共同在国骂中经受着洗礼,因为恐惧竟忘了羞耻。一个女老师去捂陈晖的嘴巴,被她激昂地甩开了,接着是更猛烈更长篇累牍的脏话,让人觉得她的胸膛里存在着另一个人,一个对全人类充满仇恨的人。
警车比救护车先到了,不知哪个老师在慌乱中错拨了110,警灯凄厉的闪光给校园增添了一种光怪陆离的气氛。我们考虑救人要紧,哪个车先来就上哪个。陈晖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不再骂人,小声地唠唠叨叨,眼珠始终向上翻,好似在努力倾听远处的一个声音。由于刚才用力过猛的跳跃,她的腿软绵绵的,走路都十分困难,我只好把她背了起来。看到警车,她重又陷入了颠狂状态,连喊带挣扎,若不是几个老师协助,我们非一起摔在地上不可。
别想抓我!XXX!啊——我没杀人!不去、不去、不去、不去!我求求你……陈晖拼死拽住车门,一个年轻警员试图掰开她的手,嘴里还劝着,不是抓你,是送你上医院,镇静点!
这时,救护车开进了校园,陈晖的手松开了,突然,她全身痉挛,口吐白沫。大家七手八脚把陈晖抬上车,还没等关上车门,只听有人喊,不好了,又倒下一个!昏倒的是张永光的同桌刘娜。
魔鬼控制了这个下午。
直到陈晖和刘娜的家长全赶到医院,我才离开。班上的同学都没回家,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发生的事,好像还挺兴奋。根据副校长的指示,我分别把所有目击者单独叫到办公室谈话,谈话内容都做笔录,每个学生都签了字并按了手印。
祸是由一只老鼠引起。
陈晖是个粗糙的女孩,绝对的泼妇坯子,如无有效的约束,她将来也说不定会做出孙二娘卖人肉包子那等事来。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她不知从哪儿逮了只刚出世不久的小老鼠,就用塑料袋装着带进了教室。上课时,这只老鼠被偷偷地传来传去,让几个男生玩了个半死。课间休息时,他们又把老鼠裹在塑料袋里往地上摔,老鼠昏了过去,有的同学说死了,有的说没死,还在喘气。一个叫严崎的男生从书桌掏出一截电线说,死没死电电就知道了。
通电后的老鼠全身痉挛,屎尿喷了出来,两只眼球差点脱出眼眶,女生们吓得惊叫起来。据说当时陈晖并没表现出害怕的神情,还嘲笑同桌的女生“熊蛋包”。这时历史老师进来了,他们慌忙把直挺挺的老鼠踢到了墙角。历史老师写板书时,学生们借机嘁嘁喳喳地说话,这时突然有人喊了声,老鼠!教室里骚乱了一下,大家都没看见老鼠,就哄地笑了。历史老师以为有人在搞恶作剧,训斥两句又开始讲课了。忽然,又有人喊了声老鼠,这回是真的,老鼠果然慌不择路地乱蹿,历史老师是个刚分来不到一年的女孩子,也吓得四处躲。一个男生把门打开,老鼠逃了出去。刚关上门,就听见一声尖叫……
学校乱套了,教委的、防疫站的、公安局的、报社的、保险公司的全云集于此。我成了焦点人物,不时有陌生人要跟我谈话,听说宋歌也来了,但很快就不见了。
当天下午六点多,出事学生家长、肇事学生家长和校领导进行了简短的会面,我也参加了。虽然各执一理,但气氛还不太紧张,大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先把孩子的病治好。校方已经垫付了两个学生的所有住院费用。
陈晖的父亲是在农贸市场卖炒货的,衣服上还散发着焦香味,手机包始终夹在腋下。他打开手机包,先掏出来的是两条套袖,然后才摸到一包香烟,自顾自地抽起来。校长让他谈谈想法,他着重陈述了一下陈晖的病情,还在恶化,又抽了几次疯,精神错乱,大夫说肯定要留下后遗症,以后嫁人、就业恐怕都有困难,等等。看得出这是个精于讨价还价的人。
而刘娜母亲的言论令校方人员大吃一惊。她说一个出马(跳大神儿)的亲戚给掐算过了,学校的风水不好,这里以前有座庵,供的是吕洞滨的孙女,而娜娜他们班正处在拐角位置,这个角现在压住了仙姑的裙子,她跑不开,动不了,所以就恼了。刘娜母亲的语气和神态货真价实,并不像在讲一个传闻,她的说法得到了肇事学生家长的认同,严崎的母亲更是点头如捣蒜,好像这多少减轻了自己孩子的责任。刘娜的母亲提出个要求,要带刘娜到教室驱邪。
校长义正严辞地打断了刘娜母亲的话,他说,我做为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手机铃声打断的校长的讲话,喂,稍等一分钟!校长没关手机,我现在不相信将来也绝不会相信这些歪理邪说!这是社会主义的学校,是宣传科学的阵地,希望做家长的不要用迷信思想去引导你们的孩子,要尊重科学,有病还要到大医院去看,如果你们把孩子带到什么气功大师跳大神儿的那里去看病,引起不良后果,学校概不负责!保险公司也绝不会负责!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校长出去了。
刘娜母亲神情有些激动,她大声地跟陈晖的父亲讲着她的亲戚如何高明,如何给高干治病,实症与虚症的治疗方法是如何的不一样。
校长没再进来,校务秘书进来说防疫站的人来检测细菌,校长去接待了。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不存在了,好像脖子上长的是截木头。春风嗖嗖地掠过,乌鸦的叫声兴灾乐祸。饭店门口站着两位身着旗袍的女郎,开衩闪动处是时隐时现的肉色大腿,她们异口同声说,先生,里边请。一只灯泡在红灯笼里急速乱蹦,我认定它会蹦到地上,然后爆炸,我甚至为这个想法等待了几分钟,但是它没落到地上,也没爆炸,仍在灯笼的心脏处明亮地摇荡。旁边的狗肉馆门口围着一圈人看杀狗,屠夫是个新手,一刀下去,没刺中要害,狗凄惨地呜咽起来,挣得铁链子咔咔直响。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照旧前后左右地望了望,一个妇女领着个男孩跟在后面。刚进屋,于娅娟的电话就来了,她详细地问了情况,然后又教了我一些招数,其实,她的思路比我更混乱,一会儿谈风水,一会谈吕洞滨的孙女,一会谈黄鼠狼,我烦透了,这会儿真的不希望任何人来参与我的思维,我需要独立思考。
拉上加密窗帘,关上灯,室内重度黑暗和比黑暗还无可救药的恐慌。我听到了老鼠喘气的声音。很早以前我就怀疑屋里藏着一只老鼠,地上常有老鼠屎,为了打消它扎根的念头,我坚壁清野,把能吃的东西全放进的冰箱。可从体积渐大的粪便上看,它不仅活着,而且还在健康成长,说不定已经未婚先孕了,这几个月,它以何为生?我下过鼠药、粘鼠胶、鼠笼子,看来都妄费心机,它是一只智能型老鼠,为了嘲笑白色恐怖,它四处留下到此一游的粪便。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老鼠在磨牙吧?我不再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了。
有敲门声,鼓点的节奏,肯定是宋歌。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夜晚,我需要她,只要她不指手划脚。
如果你想进来,就别问任何学校的事。一个字都不行!
她艰难地点点头。
我们默默地躺着,就像第一次接吻之后,只不过那时是由于过度激动,实在找不出可以和猛烈的爱情相媲美的语言,而此时是由于害怕、疲倦或厌倦。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喂了两声无人应,可我分明听到了那边的喘息声、汽车行驶声和扫把刮在地面的声音。
是张永光吧?张永光,不要挂,听我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惦记你,你妈简直要疯了!天这么冷,不知你睡在哪儿?你在听吗?如果你需要钱,可以给我个地址,我会寄给你,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没钱而堕落。你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对吗?我知道你还在本市,喂,喂,别挂,我告诉你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什么?他脱口而出,但随后不再出声。正是这一声珍贵的“什么”使我确定电话那端的人就是张永光。
你想知道吗?但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的确没有好消息要告诉他,什么样的消息能让他高兴,能让他回家?我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
张永光,你能打电话给我很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我一直很内疚,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跟于老师在一起,所以你敲门我没开,我也不知道是谁敲的门,应该是你吧?因为我跟于老师在一起……我和于老师没什么……
编什么好消息让他相信呢?说把我的羊皮夹克送给他?太低俗!说我给他准备好了一笔上大学的钱?兑现不了!
真的,你一定误会了我和于老师的关系,真的没什么!我有女朋友,但不是于老师……
宋歌机智地记下了液晶显示屏上的号码。
我拿什么样的好消息奉献给你我的学生?说如果你妈妈有了男朋友,你就到我家来住?
本来那天晚上你要跟我说心里话的,对吗?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电话里一阵忙音。
宋歌说,这是个IC电话,文明街那边的。
可能是他的卡上没钱了。
宋歌报了警,我则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永光的母亲。
夜半时分,灵感飘然而至。我推醒宋歌,听完我的构思后,她却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你跟那个于老师是怎么回事?

日本人曾占领我们这个城市长达十四年之久,稍上点岁数的人都坚信,在城市的地下埋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是一瓶瓶鼠疫菌,也许是一堆堆白骨。五十多年前的一场鼠疫曾让某个村子绝户。所以人们把一只小老鼠和一场鼠疫联系起来是有充足依据的,并非杞人忧天。记得几年前曾有过关于鼠疫的传闻,说是由豆腐引起的,因为豆腐是用从老鼠洞里挖出的黄豆做的。早晨刚到上班时间,学校办公室就接到无数电话,大多是惊慌失措的家长打来的,询问是否发生了鼠疫。校园外停的车辆也比往常多了几倍,我们班的二十二名家长联合来到学校,要求为自己的孩子转班或转校。会议室里吼声一片。
人们对于事件原因的揣测多种多样,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已经产生了十几种版本,但至少鼠疫这一条已被医院和防疫站给否决了。经诊断刘娜的昏倒是由于惊吓所导致的,她当天晚上就出院了,而陈晖的病因就复杂、蹊跷得多,老鼠是她抓的,上课时还玩了好半天,从这一点上就证明一只老鼠根本不可能把她吓至疯颠状态。据此,有人断言她抓的不是只老鼠,而是小黄皮子(黄鼠狼),在东北一直流传着黄皮子作盅的谣言。还有人说会不会是刘丽菲和冯帅在二年七班教室里被杀了,然后冤魂出来报复。虽然荒唐,但我认为这是目前最有创意的一个揣测。或许,真的有什么诅咒在长期沉默之后开始显灵了。
我甩开家长回到办公室备课,刚坐定,对面的于娅娟就用手指推过一张纸条,上写:外国语中学准备调我过去。我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怕流露出嫉妒之情,低下头装着找东西,在内心里,我从来没如此急切地想调离这个学校。拉开左边没锁的抽屉,我看见一只小盒子,猛然想起这大概就是宋歌让我看的东西。好像是个存钱罐,仿抽水马桶式样,“坐便器”上有个凸起的按钮,一按,水箱裂成两半,一具骷髅坐了起来,鲜血淋漓的白骨爪揽住我的指头,不动了。
宋歌这娘们儿有时就这么没心没肺,若在平时,我会觉得好玩,现在却有着格外的不祥之气。我的神经已变成了一条处于弹性极限的弹簧,好半天拉不回正常状态。我的胃抽动了一下,饿的,可没有要吃东西的欲望。办公室的气氛稍显紧张,大家都正在忙着,或者扮成很忙的样子,谁都知道这不是饶舌的时候。
怪异的事又发生了。
数学课上,女生叶佳佳公然绕过半个教室坐到了刘丽菲的座位上,还没等老师和同学醒过神儿来,她便叫着刘丽菲的名字放声大哭。我进教室时,她正陷入极悲伤的情形之中,顿足捶胸,睚眦尽裂,嚎得上气不接下气,小便失禁。她那张被惊恐碎的脸让人触目惊心。
昨天下午,叶佳佳正好请假没来上课,跟老鼠事件搭不上边。
医生初步判断是集体癔症,这种病多发于青春期心理易受暗示的女孩身上,诱因不明。
学校立刻腾出了一个仓库。二年七班学生全体搬离了原教室。

中午,政教主任王志朋把我强拉到学校门口的盛龙饺子馆,说是压惊。他的热情莫名其妙,以前我们只有纯工作关系,并无酒肉往来。一起吃饭的果然都是昨天在场抢救学生的那几位老师,大家难免稀嘘感叹了一番。
唉,费力不讨好啊!怎么领导都以为是我报的110呢?我当时拨的是114啊!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叫救护车应该打哪个号码,匪警、火警这都知道。王志朋突然把话题一转。
一个女老师气不公地说,没人报110警察就不知道啦?能瞒住吗?领导也发癔症了吧,放着一大堆烂事不解决,还四处追查谁报的110,都什么时候了?
另一个老师赶紧心领神会地发誓,我可没听见有谁报110,当时只顾救学生了。
这种时候如果不和同志们保持一致,势必就有撇不清的嫌疑,所以我也马上说,当时只听见陈晖在骂人。

这个晚上,全校所有的补课都停了,整幢教学楼陷入寂静与黑暗之中。我第一次身处在如此寂静的学校里,有种失真的感觉,似乎眼前晃动的这些人形只是鬼魅,是移动的影子。我紧紧握住手机,生怕失去我与现实世界的唯一联系。
影子们无声无息地进入了二年七班原教室。
我远远地看着它们,就像看一场只为我自己放映的电影。
大概二十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了脚步的喧哗,从教室里出来五六个人。陈晖的父亲回头望了一会,我相信他什么明堂也没望出来。
他们的背影溶在了校园的黑暗里。
人去楼空。
教室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地中央是陈晖的书桌,桌上放着两支燃了一半的红蜡烛,旁边的破铁桶里是满满的湿纸灰。
我要执行的任务就是清理现场,把这里伪装成没人来过一样。我得承认我非常害怕,想尽快结束这个秘密使命,此时再细微的风吹草动,哪怕是灯下舞蹈的尘埃,对我的神经都是巨大的压力。手中的扫把以最大半径抡了出去。我将劳动工具放到铁桶里,再把铁桶放到陈晖的书桌上,然后拖着书桌向外走,铁桶没放稳,嗵地倒了,在空旷中发出骇人的响声,我的额上冒出冷汗。见鬼,走廊灯竟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我踌蹰着是否将教室的灯再打开。
一道闪电凌厉地劈了过来!
我的神经被击断了,不由自主地惨叫了一声,小便也随之流出了几滴。
我抓起撮子朝闪电处掷去,没击中那个幽灵,落到地上有如炸雷。
没事,嘻嘻,是我。
一地鸡毛。我用条扫打了她,骂了些什么已记不得了,类似于谵语,后来灯亮了,打更老头走上来,问我们怎么回事。还好,我及时地恢复了理智。
天哪,我这相机差点毁在你手里!宋歌埋怨道。
我问她怎么进来的,宋歌说看见那几个人拿着纸人纸马,就跟着他们进入了学校,但没跟着出去。她把纸灰重新收拾好,帮我把书桌抬到了临时教室,放到了原来的位置。我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书桌的侧面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一个持矛的古代将军。
非常有必要清除这张符,但我感到自己这双手已沾了太多的晦气。
小女子宋歌几把将符撕了个粉碎。

明天,我们学校肯定上松江日报的头条吧?回家的路上,我带着嘲讽的语气问宋歌,实际上是有点心虚。这是高度机密,准有人会认为是我传出去的。
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学校大搞封建迷信能被抓住现形的可不多啊,这会大大刺激你们报纸的发行量。我瞅瞅她,真想往她得意的脸上吐口吐沫。希望你不要丑化学校,责任我来承担。
得啦,就你那脆弱的双肩?别把我看得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能理解你们领导的无奈。这一连串的谜团似乎都没法解释,人们肯定要往超自然的力量上想。
她还算可爱,我想。
趁宋歌洗澡之际,我翻出了她的相机。记者的话是不能全信的。
相机里根本没放胶卷。

不出我所料,张永光来了电话,还是不开口,当我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他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告诉他,他的诗《父爱的天空》明天将发表在松江日报上。
宋歌在一旁焦急地比划着要说话,我对张永光说,我的女朋友想跟你说话,她非常喜欢你的诗。
是于娅娟吗?张永光开了口。
不是,她叫宋歌,曾经想做一个诗人。
大概是考虑到张永光用电话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宋歌尽量长话短说,她马上给了张永光自己的手机号码,希望他能和好联系,她说自己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也曾因为学习压力而想出走。宋歌的几句话说得很质朴,张永光哭着挂断了电话。

宋歌刚刚沐浴过的脸蛋很新鲜,她只在上身穿了件睡衣,所以在某个动作进行时,我可以完整地观看到她光洁的臀部。我很奇怪自己竟没有一点冲动,这样货真价实的肉体,乳房维持成良好的丘陵状,可我失去了一个男人应有的嗅觉,好像眼前晃动的是一个芭比娃娃。她没有上床,而是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稿子,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她肯定知道更多的内情,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她才会停止对我杀鸡取卵式的审问。

当我醒来的时候,宋歌已经走了,看样子她一夜没睡。遮光度极强的加密窗帘让时间还停留在深夜,我扭开灯看表,六点五十。又小睡了片刻,我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班主任每天七点二十前必须赶到学校。鞋里有个黑色的东西,我仔细一看,是一枚胖乎乎的老鼠屎,显然刚排泄不久。
校园门口忽然间添了两个石狮子。当我赶到教室时,已经是七点二十二分了,校长正站在我班的临时教室前窥视,他的脸抻得像只大河马,鹰眼,显然对我的迟到非常不满。
令人欣慰的是,一连串的事件并没给我的学生们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下课时照样活泼乱跳的,有时为了吓唬对方,嘴里还高喊着老鼠老鼠。年轻的伤口似乎更容易愈合。
第一节下课后,宋歌来了电话,她对我上下课时间把握得十分精确。
有一个非常残酷的消息,她说。
不是说你想嫁给我吧?
陈晖和叶佳佳昨天晚上已被公安局逮捕了!如果张永光给你打电话,你要让他赶紧自首。别问那么多了,来不及讲!她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这天下午,张永光在母亲和宋歌的陪同下,去市公安局自首。他的兜里揣着一份当日的《松江日报》。
张永光、陈晖、叶佳佳及两名校外人员对杀害冯帅和刘丽菲的事实供认不讳。
以下是《松江日报》记者宋歌和张永光的对话摘录。
记:平时在学校里,你跟冯帅、刘丽菲有仇吗?
张:和刘丽菲没有。
记:跟冯帅有仇?
张:我恨他爷。
记:因为什么?
张:他爷是贪官,当厂长的时候把厂子给搞黄了,自己有的是钱。
记:所以你就把这笔帐算在了冯帅的头上,对吗?
张:要不是他爷把厂子搞黄了,我爸也不能下岗,我的生活也不会这么困难。他拿手机,穿名牌,天天上饭店吃饭,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既然我爸下岗连累到我了,那他爷犯下的罪为什么不可以算到他头上?
记:你一点不觉得冯帅很无辜吗?
张:(想了一会儿)其实也没想杀他,王文磊和张建强(校外人员,男,分别为十六岁、十七岁)说要让他家里拿一百万赎金再放他,这样我们可以跑到俄罗斯去,(记者插问,去俄罗斯?)通过俄罗斯再去台湾,公安局就没法抓我们了。我一想反正是他爷贪来的钱,让他吐出来也是对的,就算为民除害吧。可陈晖和叶佳佳使劲打刘丽菲,把她给打抽了,满嘴冒白沫,后来蹬了几下腿就没气儿了。张建强说那就把冯帅也杀了吧,要不我们的命也保不住。
记:陈晖和叶佳佳为什么那么恨刘丽菲?
张:她俩说刘丽菲自从跟冯帅拍拖以后太牛X,对她们带搭不理的,以前她跟她们总在一起,啥也买不起,现在连手机都有了。有一次陈晖跟刘丽菲借手机打电话,打了三分钟,刘丽菲却收了她两块钱。
记:就这么简单?
张:是啊!
……
张永光在和记者对话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冷静。

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来了
先景仰灭个零~~
然后占位置慢慢看~~[em03][em03][em03]
一边行走,一边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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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手镯真可爱,听说过你,是东子作为根据地一些特殊的网名向我介绍的。

怎么你的名字闪着银光我的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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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央歌儿姐姐~~
我家洗手家间的对联: 上联:英雄豪杰难免屈膝弯腰; 下联:忠贞烈女也要宽衣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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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03年入选中国优秀中篇小说的东东,值得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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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央歌儿JJ~~~
早听烟头GG说你们要来了。在深圳最冷的时候过来,也让根据地暖和很多啊~
我的名字变颜色可是我三年如一日奋力灌水灌出来的。老板看偶灌得辛苦,给了个贵宾的名头来安慰安慰我的~~
哈哈~~其实发现金偶更喜欢了[em12][em12][em12]
欢迎多来玩,多给好东东看
这边我不怎么回帖的,呵呵,不会写东西,比较心虚~~
一边行走,一边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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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半个钟头到零辰了,先来霸个位子坐坐,慢慢欣赏央JJ的杰作~~久负盛名了~
热烈欢迎央JJ的到来~~~献花:

鼠 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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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30 23:25
欢迎光临本博:http://diaky.sz1979.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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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感受到你们的温暖,谢谢你们,谢谢根据地的盛情。难怪东子说给根据地作了一个稿子,还说宣传到我,又非要拉我来,我一时忙没过来他就老打电话烦我,跟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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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烈欢迎央歌儿JJ[em03]久仰啊,《鼠惑》名篇啊,在《人民文学》看过了,再次阅读,在根据地,感觉愈发亲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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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在老戴处看到《鼠惑》的电脑稿,顿有偶有仙人之感,语言铿锵,力有千钧。那份稿子我至今仍保留着,什么时候,托央姐姐的福,我卖了去,发个财。
有时候想钱都想得发疯了 有时候不,就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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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老戴在《人民文学》新发的中篇小说我在那个以前去的那个坛子里竟然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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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社区里的坐家说法之南方写作里,好像是5月份左右贴的。
有时候想钱都想得发疯了 有时候不,就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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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再找找了。他的长篇小说完工没有?现在写的这个应该是他的第四本长篇小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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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写了十四万字。
老屁股写得慢,白天写几个小时,晚上跟我侃大山,梧桐山都快侃平了,我操。
有时候想钱都想得发疯了 有时候不,就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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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准备20万字完工了?这家伙比我有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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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歌儿姐姐的这篇仔细看了,语言很吸引人啊,虽然是纯口语化,但有时能将口语写到这样也不容易。哈哈,还以为是……原来是人心的冷漠,构思很不错。
烟头兄也一直都在鼓励我,在这儿谢谢他了,我想我会坚持写下去的,毕竟已经走了这么久了,长出了血肉来了。
我的小说,还请央歌儿姐姐狠狠批批。[em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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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使劲得看了楼主得小说,一个字~~~好!!!!!
我是谁我从哪来我将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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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应该是在《小说月报》或者《人民文学》之类的刊物上常读过央歌儿老师的作品的。在这里,我也借张小板凳儿,安安静静地坐下,再看看……
我和草原有个约定 相约去寻找共同的根 驾马狂奔_星星艾博客http://xingxingai.blogm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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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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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来了一个地道的美女兼作家了。注意:不是美女作家,是美女兼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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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听东子哥哥说过央歌儿姐姐不但名美.字美.文美.而且人更美……整一个美伦美焕。
刚刚大致拜读了,虽然没有看得那么仔细,但是那种美味儿已经是扑鼻而来。
果然不愧是美人作美文,美到一家了。
仰视并………………中。
举杯茫然问明月,谁人堪与共知音, 明月悄然舞彩缎,与我相对两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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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士真有意思,还把上面的话全文发到我的QQ上。[em03][em03][em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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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各位抬爱!

这是我比较满意的作品。发表的却不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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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烟头,俺是想问问你俺这样写会否唐突佳人呢,万一这个美人作家姐姐不喜欢,俺不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总得给人家个好映象撒。这个烟头………………[em11][em11][em11][em11][em11][em11][em11][em11][em11]
举杯茫然问明月,谁人堪与共知音, 明月悄然舞彩缎,与我相对两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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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喜欢。夏花和央歌姐姐有过一面之缘,拜读过大作三篇,三篇中以这篇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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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大鹏湾看了央歌儿的忙活,今天又看到了这篇鼠惑,真的写的不错,使我找到了一种东北那疙瘩的感觉,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北方练菜摊的时候读过许多的杂志期刊,包括八十年代一些旧的鸭绿江文学,知道了春子,知道了公刘,也让东北文学的气息成了心中挥之不去的情结,央歌儿的作品让我再次领略到了!
我以佝偻的姿态站立成煞人的风景,流离都市旧梦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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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根据地的软件设置让人感觉不便,有些象摘录下来的句子竟无法复制,下载下来用记事本还打不开,不得已让我全给打印了出来!
我以佝偻的姿态站立成煞人的风景,流离都市旧梦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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